“Yella” [2007]
近年報章評論唱著德國電影回歸的消息, 這跟兩部分別代表德國和奧地利的德語電影連續兩年摘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不無關係~ 綜觀 “Downfall” (希特拉的最後12夜) [2004], “Sophie Scholl: the Final Day” (蘇菲最後的5天) [2005], “the Lives of Others” (竊聽風暴) [2006], “the Counterfeiters” (偽術大師) [2007], 還有最近期的 “the Baader Meinhof Complex” (赤色風暴) [2008], 不約而同都是把舞台設在德國的黑暗歷史, 但其取材定位和表達方式終究離不開荷里活電影樣式, 正面點來說是在商業大片中涉進德國本土特色, 尖酸點說就是向歷史抽水, 其娛樂性往往蓋過對歷史的回顧和反省~
令筆者改觀的第一部開眼電影, 來自07年電影節 Valeska Grisebach 的 “Longing” (消防員的情人) [2006]~ 此片大膽起用一堆非職業演員, 是個手法平淡但具特色的偷情故事, 講述小村莊內一位兼職消防員在派對一時情迷意亂搞婚外情, 此後深受良心責備而引致的悲劇~ 全片沒多少對白也沒激烈的動作, 人物動機總是曖昧不清, 只從一些細微的表情和細節 (如派對上播放的歌曲) 瞥見他們的內心世界~
Valeska Grisebach 的名字被歸進 Christian Petzold, Thomas Arlan, Angela Schanelec, Maria Speth, Benjamin Heisenberg 等一班年青德國導演的行列, 他們都在極有限的資源下工作, 拍攝一些風格各不相同的小眾藝術電影~ 這些作品在名聲上遠遠不如那些走荷里活大片路線的焦點大作, 但在題材和表現方式上都有趣得多~
“the State I Am in” (我的飄移狀態) [2000]
雖然風格大異其趣, 出身亦不相同, 這批導演都被歸類為 “新柏林學院派” (New Berlin School), 當中 Christian Petzold 相信是最受注目的一員~ Petzold 的電影表面看來是一些不太搶眼的類型片, 但故事背後總指涉到社會政治, 國家歷史, 意識形態等大問題~ 若要找一位同樣喜歡從類型片出發的導演, 大概可指向以恐怖片映照社會寓言的日本導演 黑澤清, 但 Petzold 顯然沒有後者那種誇張, 荒唐, 幽默, 不協調的調子, 他往往只會把必要的東西放進作品, 風格上精煉而嚴肅得多~
Christian Petzold 的 “the State I Am in” (我的飄移狀態) [2000], “Ghost” [2005], “Yella” [2007] 組成 “幽靈三部曲”, 但這不是鬼魅靈異的恐怖怪談, 這裡所指的 “幽靈” 是一些因為種種歷史和個人問題而失去自我身份, 與世界失去連繫的人~ 他們都嘗試努力與世界接軌, 但結果只得到一個不肯定的問號~ 就如導演在訪問中所言, 他們都是一些身處 “過渡性空間” (transitional spaces) 的人, 是在這個急速轉變的現代世界裡難以定位的一群~
“the State I Am in” 勉強算是部少年成長電影, 講述一對前西德恐怖組織 RAF 成員夫婦, 多年來過著隱居亡命天涯的生活, 逃亡中途還誕下了一名女兒 Jeanne (Julia Hummer 飾)~ 現在女兒已是15歲, 卻長年受父母嚴加管教, 無法像普通女孩那樣上學和交友~ 現在, 一家三口被逼從葡萄牙逃亡回德國, 卻發現那裡已是人面全非, 從前的戰友早已忘記當初抗爭的理想, 兩夫婦就像被困在數十年前的世界, 有如失去身份和國籍的幽靈~ Jeanne 在逃亡期間偶然搭上一位德國少年, 雖然對方顯然是個滿口謊言的壞男孩, 但多年來缺乏社交生活的 Jeanne 仍把他當作知己, 甚至連父母的秘密身分亦如實相告~ 少年轉眼便向警方告密, 害得 Jeanne 一家人被警察圍捕而發生車禍, 但這也意味著她終於有機會重獲新生~
“Ghost” [2005]
“the State I Am in” 沒有鋪陳闡述和回溯歷史, 全片從沒有交代一對過激父母從前參與的恐怖活動, 父母和女兒之間也鮮有正面討論政治理想和社會議題, 激進的左翼思想被默認為理所當然, 連帶女兒也被迫過著無主孤魂般的生活~ 諷刺的是, 女兒最後能夠擺脫上一代的陰影, 開始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正因為她出賣了自己的父母~ 風格精煉的 Petzold 沒有多餘或煽情的部分, 即使細節亦有其含意~ 片中一幕講述 Jeanne 走進學校看 阿倫雷奈 的名作 “Night and Fog” (夜與霧) [1955], 影片指新一代人對德國的二戰罪行漠不關心, 這某程度上也在影射年青一輩德國人面對七十年代激進左翼運動歷史的心態~
“Ghost” 繼續找 Julia Hummer 當主角, 今次演一位沒有父母, 因精神問題入住療養院的女生 Nina~ Nina 在公園打掃時搭上了流氓少女 Toni (Sabine Timoteo 飾), 繼而發展出一段超越友誼關係, 可惜 Toni 卻只希望借她過橋參與電視台試鏡~ 另一方面, 一對富裕法國夫婦的小女兒多年前在柏林被拐走, 夫婦多年來多次重返柏林希望尋回愛女~ 今天再遊柏林, 妻子在百貨公司遇上 Nina, 認定她就是失散多年的女兒, 但故事發展下去卻不是母女團聚的感人佳話~
只有85分鐘, Petzold 在這短篇故事探討現代功利主義社會裡扭曲的感情, 展示人與人之間基於剝削的關係~ Toni 利用 Nina 對她單純的愛情, 硬要她扮成閨中密友到電視台試鏡, 而這次試鏡又反被電視台監製利用來尋找一夜風流的對象~ Nina 與母親身處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 Nina無法如童話故事般從孤兒變成富家千金, 母親對女兒的掛念亦只被視作是精神病~ 片末一幕特別深刻: Nina 找回母親被偷去的銀包, 在裡面找出一堆被拐小女兒的舊照片, 還有一幅預測小女兒長大後長相的合成相片, 相中人的樣貌跟 Nina 竟如分身般相似~ 可是 Nina 只看看便隨手把銀包和照片丟掉, 靜靜離去, 這點對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絕望直有如 Michael Haneke 般冷酷~
“Yella” [2007]
“Yella” 可能是三部曲中最接近鬼故事的一部~ Yella (Nina Hoss 飾) 打算從前東德城市 Wittenberge 到西部 Hanover 開始新生活, 卻被生意失敗前度男友苦纏不捨, 最後男友更借接載她為名, 把車子撞進湖內打算同歸於盡~ Yella 大難不死成功到達 Hanover, 卻發現原本聘請她的人也自身難保~ Yella 偶然遇上跟前度男友異常相似的投資經理 Philipp (Devid Striesow 飾), 更當上她的私人助理, 陪他洽商收購合併的生意~ 當 Nina 以為正在新生活扶搖直上, 卻發現車禍一剎的影像不時浮現眼前, 前度男友更一直偷偷跟蹤她~
在這只有89 分鐘的電影, Petzold 簡要地指出柏林圍牆倒下後人們從東德走到西德, 從純樸鄉郊小鎮走到爾虞我詐, 用數字把人逼向死角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異狀~ 此片大有潛質成為 “Michael Clayton” (敵對同謀) [2007] 一類商界驚慄片, 但 Petzold 繼續奉行一向冷靜簡要的風格, 毫不誇飾地展示商界社會冷峻的一面~ 貫穿全片, 在商界撈得風生水起的 Yella 名副其實地被過去如幽靈般纏繞不休~ Philipp 可能是她對前度男友的理想幻象, 她在 Hanover 的經歷, 亦可能只是她對資本主義美好生活天真的憧憬~
導演最新作 “Jerichow” (妒火焚身) [2008] 像是有位 femme fatale 的黑色電影 (參考作品是 “the Postman Always Ring Twice” (慾火焚身) [1946]), 題材上跟三部曲也有點相似, 不過今次的 “幽靈” 不只男女主角, 還有一位從土耳其來的富裕移民~ Thomas (Benno Fürmann 飾) 剛從外地退役回國, 受僱於擁有多家小食店的土耳其移民 Ali (Hilmi Sözer 飾)~ Ali 雖然富有, 但作為移民卻處處被歧視和欺騙, 幸得 Thomas 多番出手相助, 但他卻不知道 Thomas 已火速搭上了他用金錢買回來的漂亮德國妻子 Laura (Nina Hoss 飾)~
“Jerichow” 只有 93分鐘, 風格繼續精煉的 Petzold 以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指出新移民難以在異地落地生根的困局, 也指出即使在片中那個相對地落後的偏遠小鎮, 人們的行為也處處受金錢和利益驅使擺佈~ 無論是 Thomas 一開始瞞騙收數惡霸, Ali 的僱員在收銀時打苦頭, Laura 因欠債而下嫁 Ali, 還有男女主角謀財害命的奸計, 這些全都是因錢財而起的問題~ 有影評更指 Petzold 借黑色電影的類型常規和 “俊男美女本應一對” 的主觀願望, 暗暗指責觀眾心底的種族歧視觀念~
Christian Petzold 不是那種在形式上和視覺上以誇張怪奇挑戰觀眾的導演~ 一直採取冷靜精要的手段, 在近似類型片的故事框架中加上點耐人尋味的細節, 角色總蒙上一陣無法克服的疏離感~ 又或者, 這些角色都只是些抽象的符號, 代表著各種未能融入現代社會的幽靈族群~
“Jerichow” (妒火焚身)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