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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葬” (Burying Old Alive) [1963]

金綺泳DVD合輯中的四部電影畫質參差, 其中 “高麗葬” (Burying Old Alive) [1963] 因為有兩卷菲林缺片而有十多分鐘出現有聲無畫的情況, “蟲女” (the Insect Woman) [1972] 的菲林則傷痕纍纍兼帶西班牙語硬字幕~ 儘管如此, 這套合輯總算提供機會讓影迷一睹這些被遺忘的奇片~

“高麗葬” 類似日本的棄老傳說 “楢山節考”, 圍繞古代農村把年屆七十的老人抬上山待死以控制人口的傳統習俗~ 它的故事橫跨數十年, 講述某原始小村莊內一位已有十名孩子的鰥夫, 準備迎娶第五任妻子和她的小兒子 Guryong 入門, 但靈媒預言小兒子將殺害其餘十兄弟, 於是十兄弟便暗中放毒蛇咬他令他變成跛子~ 三十年後, 十兄弟設計侵犯 Guryong 的啞巴妻子, 其中兩位兄弟在鬥爭中喪命~ 十五年後, 旱災在村莊內蔓延, 期間兄弟們嫁禍 Guryong 指他是殺人兇手, 要把他吊死在樹上~ 其母為保兒子性命向靈媒苦苦哀求, 請求讓兒子揹她上山待死, 以取悅天神消解旱災~

“高麗葬” 以闊銀幕拍攝, 雖然主要是片廠廠景, 片中的人物造型和場景佈置都頗有真實感, 畫面經常擠滿油頭垢面的村民或凌亂殘破的景物, 演員們的演出也予人原始粗野的感覺~ 一如 “下女”, 導演在片首加入一段電台節目片段作為棄老故事的引子, 討論人口過多問題和當時南韓正實行的人口控制政策, 所以這故事也有比照當時社會的意味~ 金綺泳 最愛在結局給觀眾驚喜, “高麗葬” 沒有單單重現古代風俗, 它出人意表的結尾上演一場B級片風味的血腥大屠殺, 繼而把矛頭轉向村中的靈媒, 指出十兄弟和 Guryong 惡鬥數十年, 弄得血流成河, 皆因靈媒當初迷信的預言~ Guryong 最後揮斧砍下村中的神樹砸死靈媒, 打破傳統迷信觀念, 把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喻意十分明顯~

“蟲女” (the Insect Woman) [1972]

若要找一位跟 金綺泳 拍攝題材相近的導演, 很可能是日本的 今村昌平~ 不只因為兩人都拍過農村棄老的故事 (金綺泳 的 “高麗葬” 和 今村昌平 奪金棕櫚獎的 “楢山節考” (the Ballad of Narayama) [1983]), 也因為他們都喜歡描寫一些在逆境中求存的女性, 愛用 動 物 作比喻, 指出文明社會的人類依然受原始欲望擺怖~ 不過, 今村昌平 電影的女性總是充滿生命力, 求生能力比男生們還要厲害; 反觀 金綺泳 電影的女性則總是受制, 受害, 順從於男權主義社會和傳統觀念, 常常被拳打腳踢, 往往不得善終~ 另外, 他的電影雖然都設在現實世界, 但常有超現實的情節, 出人意表的表達方式甚至抽象的構圖, 又多參考精神分析學說, 運用鏡, 玻璃窗, 門等道具為畫面賦上象徵意義~

今村昌平 拍過一部 “日本昆蟲記” (the Insect Woman) [1963], 觀察一位隨著日本歷史進程掙扎求存的女性, 金綺泳 則有他的 “蟲女” (the Insect Woman) [1972], 觀察兩性之間的情愛角力~ 故事講述女學生 Myung-ja (尹茹貞 飾) 父親突然離世, 但由於母親是情婦, 所以沒分得半點財產, 一家人頓時陷入經濟困難, Myung-ja 被迫輟學在酒吧工作供養哥哥讀大學~ 酒吧女主人遊說 Myung-ja 把初夜賣給有錢人, 最後她輾轉失身於一位本應是性無能的已婚商人~ 深受打擊的 Myung-ja 決定不再與其他男人發生性關係, 居然逕自到商人家中提出要當他的情婦~

商人強悍的妻子才是家庭的真正支柱, 沒想到竟答應 Myung-ja 的提議, 更為二人準備愛巢, 每月發放薪水, 但條件是要她好好照顧丈夫, 並要每晚12時之前讓他回家~ Myung-ja 本來希望為愛郎生兒育女, 但妻子卻暗中為丈夫安排進行絕育手術~ 故事發展下去漸變成吹表現主義風的驚慄片, Myung-ja 在新居的雪櫃找出一個男嬰, 決定收養為兒, 卻發現他會爬進水渠抓老鼠吸血~ Myung-ja 漸漸被這一連串怪事搞得瘋瘋癲癲, 再難分清到底哪些是真實, 哪些是幻覺~

“肉體之約束” (A Promise of the Flesh) [1975]

金綺泳 的黑白電影運用巨大的燈光反差, 製造恐怖不安的預感, 他這部彩色電影則色彩鮮明, 讓人頭暈目眩~ “蟲女” 處處是鮮艷的紅綠藍色, 不少鏡頭都強調這種萬花筒般的繽紛效果, 其中 Myung-ja 躺在散滿七色糖果的玻璃桌上交合一幕, 裸露成分不多卻出奇地色情, 堪稱經典~ 另外, 此片略帶鹽花, 指向超現實的瘋狂情節, 加上一直播放的爵士風配樂, 也有點像 若松孝二 那些粉紅電影~

金綺泳 電影雖然多以女性為主角, 但說故事者多數是男性, “肉體之約束” (A Promise of the Flesh) [1975] 是少有的例外, 是一位連番被男人玩弄的苦命女生往赴一個註定不會實現的約會時, 在火車上幾段回憶和內心獨白~ 此片翻拍另一位南韓名導 李晚熙 (Lee Man-hui) 已散失的名作 “晚秋” (Late Autumn) [1960] (盛傳此片即將再被翻拍, 並會由 玄彬 和 湯唯 主演), 故事講述少女 Hyo-soon (金芝美 飾) 因為家庭經濟困難而輟學在酒吧工作, 輾轉被騙去初夜, 後來又被另一位單身漢用嬰孩哄騙她的感情, 跟她上床後便一走了之~ 後來 Hyo-soon 犯下殺人罪入獄, 在獄中多次自殺, 於假釋期間在火車上遇上一位純情男生, 男生提出跟她結婚, 並與她在火車發生關係, 他後來卻因為朋友犯下的罪行而被警方追捕~

金綺泳 電影的情節總是非常豐富, 轉折處往往突如其來而不合情理, 導演大概是有興趣在特定情節設下的極端環境中審視角色關係, 多於訴說一個合理可信的故事~ “肉體之約束” 亦不例外, 全片主要由三大段回憶片段組成, 分別講述 Hyo-soon 被男生引誘當 “情人”, “母親”, “妻子” 三個角色~ 三段各有突兀可疑之處 (為何 Myo-soon 不趁惡男淋浴時逃走? 為何她面對人家的兒子會心軟? 為何火車上的男生會突然求婚?), 但導演也沒有提供充足的解釋, 就只看她如何屢屢被男人欺騙, 但一次又一次自投羅網~ 片末男女主角隔著鐵閘拼命相親相擁的畫面是另一經典, 朴鎮彪 的 “你是我的命運” (You Are My Sunshine) [2005] 便有一幕是向它致敬~

“異魚島” (Io Island) [1977]

如果要為 “異魚島” (Io Island) [1977] 找一部 今村昌平 的作品對照, 那大概是他跑到沖繩拍攝的長篇鉅著 “諸神的慾望” (Profound Desires of the Gods) [1968]~ 兩部電影都講述一個平靜的小島被商人開發成旅遊區, 更指涉到人類的貪念, 性慾, 母系社會的迷信和風俗等種種~ 但這些只是表面相似, “異魚島” 大部分時間是個類似 “Citizen Kane” (大國民) [1941] 般從多個回憶片段重構人物的偵探式故事, 借不同角色之口, 憶述一位在濟州附近偏遠小島出生的記者從小到大的事跡~

故事講述發展商準備在濟州開設新酒店, 並準備命名為 “異魚島”~ 根據當地的傳說, 異魚島是個人間天堂, 漁民在遇上海難死後便會在那裡得到永生~ 為配合宣傳, 公關部經理安排了一次遊輪旅程, 船上一位名為 Chun Nam-seok 的記者大力反對, 當晚便傳出他被人推進海裡遇溺的消息, 但屍首卻遍尋不獲~ 公關部經理因為曾跟他吵架, 所以被認定是殺人兇手~ 為了洗脫嫌疑, 他便聯同死者的上司一同到死者出生的小島搜尋蛛絲馬跡~ 那個小島女多男少, 女生都以潛水為生, 依然保留著很傳統的風俗和信仰~

作為塑造人物的偵探式故事, “異魚島” 本已甚是出色, 但喜歡融合不同類型電影的 金綺泳 當然不只滿足於此~ 他在片中加入許多神鬼怪力的元素, 染上靈異鬼片的氣味, 又轉向他最拿手的題材, 描寫傳統社會制度下女性面對的情感困局~ 這電影的結尾當然也有驚絕之處, 該幕跟一具剛從海上打撈上岸的男屍有關, 至於詳情也不再多透露, 就留給看倌自行發掘~ 相信看過的人必定會目瞪口呆, 由衷佩服 金綺泳 這怪導扭曲的創意~

“異魚島” 第一段 (網上可看全片)

“異魚島” (Io Island) [1977]

“下女” (the Housemaid) [1960]

說南韓導演 金綺泳 (Kim Ki-young) 一生是個傳奇絕不誇張~ 金綺泳 在1922年生於日佔時代的 首爾, 小時候移居到 平壤, 完成中學後曾到日本留學, 開始對戲劇和電影萌生興趣~ 他回國後入讀 首爾大學 醫科, 期間積極參與舞台劇導演工作, 表演深得評論人的高度讚賞, 畢業後曾任醫生, 韓戰爆發後逃到 釜山, 在那裡開始導演生涯~

金綺泳 在六, 七十年代拍過一些叫好叫座票房熱片, “下女” (the Housemaid) [1960] 一片廣被認為是南韓影史上最佳電影之一, 每逢選舉南韓最佳電影都必會上榜~ 八十年代以後, 金綺泳 的名氣大不如前, 又因為他的作品多融合不同類型電影, 演員表現偏向激動誇張, 劇情曲折離奇, 於是他便漸漸被視為一位 “拍過些奇片” 的cult片怪傑~ 雖然 金綺泳 把畢生心血投放在電影工作之中, 但不幸在他拍攝的32部電影中, 一些早期作品已告失傳, 現今僅剩下23部, 而這些倖存的作品也常有殘片和缺片的情況~

金綺泳 跟 俞賢穆 (Yoo Hyun-mok), 申相玉 (Shin Sang-ok) 等導演被譽為開拓南韓現代電影的功臣, 但他沒有得過甚麼大獎, 作品質素更被公認是良莠不齊, 連他自己也認為後期多部作品不合心意, 其中 “An Experience to Die for” [1995] 一片本來更沒打算公開~ 多得九十年代末釜山電影節舉辦的專題回顧展, 金綺泳 的名字被新一代影迷發現, 加上 奉俊昊, 朴贊郁, 金基德, 林常樹 等新一代導演力捧, 這位影壇前輩忽然人氣急升~ 但就在他的回顧展即將在柏林影展開始前幾天, 他和妻子竟不幸喪命於一場家居火災之中, 遺下一部名為 “邪女” (the Evil Woman) 的作品沒有機會完成~

“陽山道” (Yangsan Province) [1955]

要談南韓上一代導演不容易, 最大原因是這些作品鮮有機會在國外放映, 而且韓國老電影名聲並不太高, 所以也沒有多少影碟廠牌願意冒險為它們配上字幕發行~ 其次, 南韓導演的作品數量眾多, 例如 俞賢穆 便拍了30多部電影, 申相玉 被挾持到北韓之前也拍了60幾部; 往後一點看, 六十年代才出道的 林權澤 (Im Kwon-taek) 至今作品數目已超越100大關, 這數目相信仍大有上升空間~ 這許多電影能夠看過大半已很不容易, 要再作整理和歸納, 尋找創作背景, 從中推演出導演的個人風格等工夫便更加艱難~

幸好, 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 (KOFIC) 曾為多位知名導演出書作專題介紹, 提供相關的背景資訊和影片資料供影迷作參考~ 此外, 早前 Taewon Entertainment 發行了一部 金綺泳 四片合輯, 終於讓錯過了回顧展的影迷有機會一窺這位怪導幾部最負盛名的名作~

“陽山道” (Yangsan Province) [1955] 是導演自己最喜歡的作品, 故事改編自傳統故事, 講述一個富戶的惡兒子從 首爾 回到農村家鄉, 看上了一位漂亮女孩, 於是千方百計拆散跟女孩青梅竹馬的窮家子~ 一對小情人在父母協助下在草地上交拜成婚, 雙雙私奔, 可惜終被富家子的爪牙抓回來~ 富家子以女孩爸爸的性命威脅, 硬要女孩跟他結婚, 幾番折騰後終令女孩屈服~ 眼見愛人將要下嫁別人, 傷心不已的窮家子捨下母親含淚上吊自盡~

“陽山道” (Yangsan Province) [1955]

“陽山道” 是個以寫實風格拍攝的簡單愛情故事, 當中的人物都是很淺顯的定型: 跋扈囂張的富少爺, 忠實長情的窮家子, 漂亮柔弱的女孩, 連孩子父母也鮮明地分為 “見錢開眼” 和 “慈祥關愛” 兩派~ 全片最有趣之處, 應該是導演口中那個反轉傳統的結尾: 女孩的花轎經過窮家子墳前, 轎夫們雙腳突然無法動彈, 女孩下轎拜祭時, 被窮家子的媽媽殺死, 然後一對情人在墳中交合昇天~ 這超現實的一幕當年想必把觀眾嚇個措手不及, 只可惜後人再也無從稽考, 因為這一段底片現已散失, 現在只剩一個被剪得不知所云的馬虎結局, 後人只能憑導演的描述想像原來的場面~

金綺泳 最有名的作品是 “下女”, 此片當時創下南韓票房紀錄, 更引起女觀眾們激烈的反響~ 電影改編自一宗女傭殺少主的真實案件, 講述一位自命品格高尚, 在工廠裡當音樂教師的中年丈夫, 妻子在家裡做縫紉工作, 女兒天生行動不便, 小兒子 (由當時仍是童星的 安聖基 飾演) 則調皮搗蛋, 一家四口剛搬進一所漂亮的兩層樓房居住~ 一天, 妻子因為勞碌過度倒下, 丈夫便拜托一位私下向他學習鋼琴的女工介紹女傭來幫忙~ 後來, 那位女工向丈夫表白愛意, 卻遭到丈夫狠狠拒絕, 一直在旁偷偷目擊一切的女傭上前色誘, 丈夫最終把持不住跟她發生肉體關係~

女傭後來發現自己懷有身孕, 威脅公開偷情的秘密, 丈夫便搶先向同樣懷孕待產的妻子告白~ 妻子逼女傭摔下樓梯令自己流產, 此後女傭行為越見怪異, 眼見女主嬰孩出生更是妒忌, 於是狠心下毒毒死家中兒子~ 丈夫因為怕外遇醜聞曝光會失去教職, 所以只一直啞忍~ 女傭後來愈發瘋狂, 逼令丈夫跟她一起服毒自殺, 但丈夫在臨死前爬回妻子身邊, 女傭則拼命抱著他的腳不放, 最後氣絕死在樓梯上~

“下女” (the Housemaid) [1960]

“下女” 的角色充滿強烈對比, 突顯富裕家庭和鄉村少女的巨大分野~ 例如妻子被廚櫃裡的老鼠嚇得花容失色, 女傭卻貪玩地徒手捕鼠並玩弄於股掌之間; 妻子言行大方得體, 女傭則抽煙伸脷古怪動作多多; 丈夫在鋼琴旁彈出悅耳的旋律, 女傭卻在琴鍵上亂敲出吵音的噪音~ 兩夫婦和下女本應屬於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但一時情慾失控卻令丈夫和下女連繫在一起~

故事最驚心動魄之處, 不是看隨本能而行, 心狠手辣的下女如何發爛殺人, 而是看初嘗中產生活滋味的一家四口面對這 “入侵者” 時的恐懼和懦弱~ 雖然明知下女有心獨佔丈夫, 並可能對孩子不利, 但一家人卻為了保住丈夫的名聲和工作而忍氣吞聲, 連在自己家中也活得提心吊膽, 最終釀成大禍~ 

電影起初似是部通俗的愛情劇, 但逐漸蛻變成令人側目的恐怖片~ 全片運用對比非常強烈的燈光佈置, 在被一道道趟門間格的室內場景拍攝, 令這理想家居變成封閉的鬥室, 屋中各人有如佔據地盤互相對峙~ 導演把丈夫閱讀新聞的情景放在電影開始和結尾, 把下女摧毀模範家庭的故事變成一場惡夢, 最後丈夫轉向鏡頭, 警告觀眾這種悲劇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給脆弱的新興中產家庭響起警號~ 金綺泳 之後還拍了兩部續集 “火女” (Woman of Fire) [1970] 和 “火女82′” (Woman of Fire 82′) [1982], 在不斷轉變的社會環境中重述這故事~

“下女” (the Housemaid) [1960]

Mother (骨肉同謀) [2009]

導演
奉俊昊
演員
金惠子, 元斌
連結
imdb link
www.mother2009.co.kr
導演訪問

簡介
現代, 南韓某小鎮~ 在藥材鋪工作, 間中替人針炙治病的單親母親 (金惠子 飾), 獨力照顧輕度弱智的兒子 道俊 (Do-joon, 元斌 飾), 常常要為他奔波操心~ 一天, 一位女學生被發現陳屍在廢屋天台, 由於她身旁放著一個寫上 道俊 名字的高爾夫球, 所以 道俊 旋即被警察拘捕, 並在警方盤問下簽下認罪書~ 母親堅信兒子清白無辜, 於是四出張羅, 希望搜集人證物證, 為兒子洗脫殺人的罪名~

評語
經過叫好叫座的 “the Host” (韓流怪嚇) [2006], 南韓導演 奉俊昊 回到從前讓觀眾猜想誰是兇手的懸疑電影, 只是今次的重點並不如 “Memories of Murder” (殺人回憶) [2003] 放在偵查兇案上, 而是在於描寫母親對兒子深刻的感情連繫~ 在追查案件的過程中, 逐一發現幾乎所有角色都有他/她不為人知的黑暗一面, 從開始到結尾一直不斷推翻觀眾對角色的第一印象和認知, 令整部電影不乏驚喜之處~

如片名明示, 這嚴格來說不是一部偵探片, 它沒有拋出許多線索和細節讓人推敲, 也沒有塑造出多個嫌疑犯擾亂視聽, 一直扭盡六壬拯救兒子的母親才是真正主角~ 但無論找出任何人證物證, 母親都不會相信兒子殺人, 這種一心只為兒子著想, 處處維護關懷備至, 連兩母子打算雙雙自殺也要先讓兒子死去才能安心上路的母愛, 在這裡可說是達至非理性的地步~

金惠子 飾演的母親一角, 在片中沒有名字, 大概是因為她代表著世上千千萬萬的媽媽, 她的激進行為不能算是乖張另類, 而是護兒深切的母愛本能~ 所以當她跟另一位疑兇會面時, 劈頭第一句便對方父母是否健在, 又問他有沒有母親, 因為她知道自己一直承受的重擔將要落在另一位母親身上, 相信也只有當過母親的人才能切身體會這種對自己孩子的關愛~

奉俊昊 今次改以闊銀幕拍攝, 繼續他不花巧的風格, 卻不時把人物放在空曠的環境或畫面靠邊的位置, 又間中以淺景深/變焦/失焦的主觀鏡頭突出角色的注意力所在和精神狀況, 突顯母親孤立無助的處境和混亂的心情~

道俊 的友人曾說到殺人的動機不外乎三個: 金錢, 情愛, 仇恨~ 雖然他指的 “情愛” 理應指向戀人之間的情慾關係, 但片中的母親則清楚指出, 即使純潔如親情的愛意, 也可以是殺人的理由~

Thirst (饑渴誘罪) [2009]

導演
朴贊郁
演員
宋康昊, 金玉彬
連結
imdb link
www.thirstmovie.com 

簡介
現代, 南韓~ 神父 尚賢 (Sang-hyeon, 宋康昊 飾) 在醫院工作, 為了挽救更多生命, 他自願參與研究致命病毒疫苗的臨床實驗, 雖然最後奇蹟生還, 但卻在輸血過程中變成要靠吸血維生的吸血殭屍~ 尚賢 回到南韓, 遇上舊友 強宇 (Kang-woo, 申河均 飾), 並深深被其妻子 泰珠 (Tae-joo, 金玉彬飾) 吸引, 還成為他們家中常客~ 泰珠 多年來一直受到 強宇 及外母的虐待, 她渴望 尚賢 帶自己脫離苦海~ 面對愛情的誘惑和殺人吸血的衝動, 尚賢 決定脫去神父袍, 開始過吸血鬼的新生活~

評語
新一代南韓電影其中一項過人之處, 在於成功把一點新鮮的元素注入商業電影之中, 令貼近主流電影公式的製成品亦不落俗套, 奉俊昊 的 “the Host” (韓流怪嚇) [2006] 和 朴贊郁 的 “Oldboy” (原罪犯) [2003] 都是經典的例子~ 激進的表達形式總有吸引觀眾眼球的元素作調和, 大概因為有流行偶像 Rain 坐鎮, 朴贊郁 才會拍出奇幻元素最強, 畫面和情節最匪夷所思的 “I’m a Cyborg, but That’s OK” (再造人之戀) [2006]~

朴贊郁 的新作 “Thirst”, 可說是替傳統吸血殭屍電影製作一個現代東方新版, 一方面像 “the Host” 加入了搶眼而高質素的特技效果, 同時不忘導演一貫對道德問題的一點思考~ 唯一可惜的是 朴贊郁 沒有對同類電影帶來太多創意或衝擊, 相比起他之前的作品亦較保守, 只沿用吸血殭屍的指定動作 (扮蝙幅, 咬頸吸血, 見光死之類), 訴說一個正邪不能兩立的故事~

在角色設定上, “Thirst” 直有如荷里活電影般乾脆清晰~ 一位神父 (善良) 意外變身成吸血殭屍 (邪惡), 清楚點出故事中心的道德矛盾: 希望行善的好人卻變成害人吸血的惡魔, 他面對最大難題就是如何不傷害別人而取血續命~ 女主角 泰珠 的定位也是同樣鮮明, 她代表著沒有道德顧慮, 沒有良知的絕對邪惡, 是男主角的黑暗反面~

“Thirst” 沒有像 “Sympathy for Lady Vengeance” (親切的金子) [2005] 般對道德問題作出近乎理論性的探討和辯證, 點明了的神父面對的道德難題後, 便在大量血漿和親熱場面中目睹神父一步步走向墮落和死亡的過程~ 片中最有趣的一段, 應是 尚賢 協助 泰珠 謀殺丈夫 強宇 後, 一連串顯示他們深受良心譴責, 強宇 到處出現纏繞二人的超現實場面~ 相比起吐血, 割喉, 斷手等血腥畫面和略為賣弄的性愛描寫, 這點黑色幽默反而才是電影最吸引之處~

“追憶失落大門” (Turning Gate) [2002]

在 洪尚秀 許多部作品之間, 除了前文所述有如主題變奏式的關係外, 另外一個最顯眼的特點就是故事的片段性~ 洪尚秀 的電影開始時往往沒有特別的鋪陳, 一路上鮮有戲劇性的轉折, 最後又多採取開放式的結尾, 觀眾總像是中途插入的旁觀者, 只能在各個獨立的章節中慢慢了解人物之間的關係~

洪尚秀 自言, 他對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相處最感興趣, 所以在電影中最常出現就是一幕幕對話的場面~ 其中, 每部電影都必定會有幾位人物一起用膳喝酒, 喝得酣醉時失言互罵的場面 (即使短片亦如是), 這大概可以作為 洪尚秀 的作者式簽名~ 據說在拍攝這些場面時, 導演會讓演員們喝真酒, 果真喝得半醉時才拍攝, 令演員們的表現和反應更加逼真~ 本文和前文的截圖, 都正取自各片中把酒聊天的部分~

正因為溝通和對話才是重點, 一些在一般電影中被視作重要的關鍵轉捩點往往會被省略掉~ 例如 “江原道之力” (the Power of Kangwon Province) [1998] 從沒有提過女學生和教授先前的情事, 最後二人短聚後不歡而散, 再沒有交代他們的去向~ “追憶失落大門” (Turning Gate) [2002] 的結尾, 人妻請男生在街上等她一會, 但女生最終沒有回來, 男生也沒有久候便離開, 二人的關係就此不了了之~ “女人是男人的未來” (Woman Is the Future of Man) [2004] 結尾男教師與女學生在旅店交歡, 不巧被一位男學生撞破, 這勢將要釀成一宗學界醜聞, 但電影沒有再詳述便告結束~

“女人是男人的未來” (Woman Is the Future of Man) [2004]

上述這種片段式的結構, 跟導演的創作模式有莫大關係~ 洪尚秀 打從一開始便已是那種在片場不斷修改劇本, 隨興創作和拍攝的人物~ 自從 “追憶失落大門” 開始, 他更索性在每天拍攝朝早才撰寫那天要拍的劇本, 讓演員即時排練並演出, 整部電影就是每天按照這種半即興創作累積成的產物~

就這種片段性結構背後的動機, “沙灘上的女人” (Woman on the Beach) [2006] 一幕似乎透露了點點端倪~ 片中的主角 (某電影導演) 本來對一位認識不久的女生愛慕不已, 但當她爆出自己曾跟外國人上床後, 導演便一直耿耿於懷~ 他後來在紙上繪圖說明: 假設圖中左上那個不規則圖形是女生的全像, 別人對她所知一些東西就是圖形上其中幾點, 要是別人一直只知這幾點, 它們慢慢便會形成一個圖像 (右上的三角形), 但這不但跟原來的全像相距甚遠, 也可能讓別人聯想起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記憶, 引起別人對她的誤解~ 假如別人能對她有更深入的認識, 在圖形上多加幾點, 這些點所構成的新圖像 (右下的多邊形) 即使未如全像般豐富, 也會比初只得聊聊幾點所聯成的圖像準確得多~

把上述理論套用到 洪尚秀 的電影之中, 他這種片段式, 淡化情節, 著重對話交流, 從微細處交代人物性格的風格, 就像不斷替片中的人物畫點, 讓觀眾自己把這些點點聯結起來, 為片中人各自組織成一幅圖像, 有別於一般電影以誇張情節打造角色定型的手法~ 當然, 每位觀眾聯結起來的圖像都會略有不同, 而且每位觀眾對圖像的理解都不一樣 (正如不是人人都會像 “沙灘上的女人” 的導演那樣介意女生曾跟外國人上床), 所以 洪尚秀 片中的人物總是立體而真實, 故事上提供很自由的詮釋空間, 即使沒有翻天覆地的情節, 予人的感覺也總是豐富而細緻~

“劇場前” (Tale of Cinema) [2005]

洪尚秀 最初愛以紋風不動, 中遠距離長鏡頭拍攝人物的對話場面, 引來不少評論人把近年藝術電影流行那種著重場面調度, 在旁邊靜靜觀察生活的理論套在他身上~ 但自從 “劇場前” (Tale of Cinema) [2005] 起, 洪尚秀 卻開始在長鏡頭中加入一些頗突兀的zoom鏡, 而這更成為他日後長駐的拍攝風格~ 這顯眼的改變引來評論人撰文討論, 而當導演當被問及這轉變時, 卻只答出一些頗抽象的原因 (大概就是 “因為感覺良好” ), 就像他的作品一樣沒有肯定的答案~ 雖然仍是一鏡直落, 但這轉變似乎在提醒觀眾導演的存在, 處處突出畫面中的重點和演員的表情, 而不是單單築起場景被動地等待觀眾發掘~

這電影另一個有趣的特色, 就是 “故事中有故事” 的敘事模式~ 電影頭40分鐘講述一位男生與女生相約自殺的鬧劇, 但到結尾散場才透露這是電影男主角 (另一位導演) 在電影院觀看的短片~ 一部電影的結束, 是另一部電影的開始: 散場後, 導演在場外碰見剛才短片中的女主角, 並冒眛地展開連串追求攻勢, 只是在肉體交歡過後, 女生就像在短片那樣毅然抽身離開~ 洪尚秀 似乎頗鍾情於這種分不清虛實的場面~ 在他的作品中常有一些夢境片段, 但拍攝手法往往跟其他部分相同, 事先更不會清楚言明~ 例如在近作 “夜與日” (Night and Day) [2008], 男主角幻想色迷迷地替女孩吮腳趾一幕, 便運用這手法得出非常逗趣的效果~

上述 “劇場前” 那個虛實難分的二段設計特別有趣, 因為片中導演追求女生的過程, 處處在模仿短片中的橋段, 換句話說, 片中導演就像按著電影劇本來 “導演” 自己的生命~ 在前半段短片中經常出現的內心獨白, 在後半段的結尾再次出現: 導演在街上走著, 自言他必須好好想一想, 保持清晰的思路, 更加強調了 “導演自己生命” 的意味~ “人生如戲, 戲如人生”, 虛與實的情節在這裡互相參照~

採用二段結構, 在敘事形式上動手腳, 洪尚秀 的電影跟泰國導演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大可以算是個遠房親戚~ Apichatpong 的電影有如神話傳說般製造一個個不可思議的謎團, 反觀 洪尚秀 的電影則牢牢駐足在現實世界, 描寫很基本的男女交往~ 不過, 洪尚秀 的電影也不乏它耐人尋味, 匪夷所思之處, 畢竟這是時而溫柔, 時而殘酷, 反覆無常, 藕斷絲連的男女感情世界~

“沙灘上的女人” (Woman on the Beach)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