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Charming Girl” (獨居女孩的秘密) [2004]
南韓電影特別著重演員的演出, 不過在出色的演技背後還需要一些擅於捕捉表情和神態的導演, 新晉導演李胤基 (Lee Yoon-ki, 又譯 李潤基) 便是其中一例~ 李胤基至今共拍過三部長片, 雖然風格和故事背景不盡相同, 但都紀錄著一段段把鏡頭瞄準女生的親密寫照~ 內心背負著沉重情感包袱的女生們, 即使未有把抑壓的情感宣之於口, 鏡頭下一些細緻的動作和細微的表情變化, 已處處提示著昨日或受過一些難於啟齒的情感創傷~
生於1965年的李胤基, 年輕時曾留學美國, 在南加州大學修讀工商管理, 畢業回國後在偶然機會下投身電影圈, 並開始撰寫劇本, 2004年找來電視女演員金智秀演出處女作 “This Charming Girl” (獨居女孩的秘密, 又譯 女人貞慧) [2004]~ “This Charming Girl” 活脫脫就是一幅流動的人物畫像, 配上幾近 ambient 的簡約音樂, 全片絕大部分時間就是女主角貞慧 (Jeong-hae) 樸素的日常生活, 她在郵局工作的情形和跟朋友見面的經過~ 金智秀在這部只有很少對白的電影中, 多以身體語言和表情來演戲, 在無聲中成功演出這位表面平靜但內心複雜的角色~
一如香港譯名所提示, “This Charming Girl” 也是一次如何埋藏/透露秘密的示範~ 起初, 觀眾看見貞慧細心檢查門鎖, 對登門的送貨員小心翼翼, 對鞋店店員殷勤的招待感到不安, 在回憶片段中抗拒前男友的愛撫等等, 或會顯得有點突兀和過分膽怯, 但電影最後二十分鐘左右揭開這獨居女孩心底埋藏的秘密後, 先前種種細微的動靜便頓變得如斯合理~ 另外, 片中加插貞慧的回憶片段往往非常突然而短促, 在製造懸疑感之餘也別有意思, 就像這些往事一直徘徊在她的腦海不散, 但當她一旦記起便因為太過痛苦而要立即壓抑下去~
導演採用手提方式拍攝全片, 無疑加進一份即興的親暱感, 但假如心腸壞一點來看, 此片也可算是電影作為偷窺工具的最佳例證~ 試想想: 走進一位獨居美少女的家, 在她毫無防範下看她逗貓咪玩耍, 不顧儀態地吃泡菜杯麵, 躺在沙發上午睡, 深夜對著電視發呆, 間中還有一些對準她身體的大特寫, 甚至可以闖進她思想深處的私密回憶… 這聽起來可會像某偷窺狂徒的美夢?
“Love Talk” (談情說愛) [2005]
導演第二部電影 “Love Talk” (談情說愛) [2005] 其實是他第一部撰寫的劇本, 不過只在 “This Charming Girl” 獲得好評後才有機會拍攝~ “Love Talk” 的故事圍繞三位居於美國洛杉磯的第一代南韓移民, 描寫他們離鄉別井的哀愁和難以跟別人溝通的孤獨感~ 此片雖然仍找到導演女性寫生的題材, 但採取的演繹方式卻頗不相同: 全片頗多對白 (而且是韓語和英語混雜), 甚至可說是由不同角色之間的對話構成, 在拍攝方法上亦較主流一點~
“Love Talk” 並未如前作般成功, 很大程度是因為非南韓觀眾 (包括筆者在內) 欠缺這些移民當時決定出走時的背景知識, 亦未必理解洛杉磯當地人與外地移民之間的關係, 所以亦難以感受後者所面對的困難, 不容易對這種 “南韓人在美國” 的悲哀產生共鳴~
李胤基最新一部作品叫 “Ad Lib Night” (即興家庭, 又譯 非常特別的客人) [2005], 去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中亦有上映過~ 電影改編自日本女作家平安壽子的同名短篇故事, 講述一位原本在街上等人的少女 (韓孝珠 飾), 被兩位男生誤認作某鄉村漢多年前離家的獨生女~ 少女堅稱對方認錯人, 兩位男生苦無對策下竟索性邀請她扮演那位獨生女, 陪他們回鄉探望那位在病榻上垂死的爸爸, 而少女最後居然一口答應, 並在那鄉村渡過一個難忘的夜晚~
“Ad Lib Night” 可說是 “This Charming Girl” 的續篇和變奏, 同樣是個 “懷著秘密的美麗少女” 故事, 不過在處理手法上可說更加 “激進”: 電影幾乎完全沒有交代少女的背景, 到最後10分鐘才約略交代她在街上等人的原因和那些神秘的電話短訊, 這裡甚至沒有前作那些細碎的回憶片段, 只純粹以觀察性的角度和一些身體部位 (特別是手和腳) 的特寫, 讓觀者猜想這神秘少女的內心世界~ 這種從微細處著眼的獨到眼光, 正正就是導演過人之處~
電影只描寫一個下午到翌日清晨發生的事情, 而且又沒有太多對白, 關於角色的資訊實在非常有限, 觀眾最終也未知少女到底在生活上遇上甚麼問題, 亦不清楚她跟家人的關係如何~ 導演亦沒意圖像許多勵志片那樣把這 “即興之夜” 堆砌成一個足以改變一生的奇蹟, 即興扮作人家女兒並目睹病人死去, 無疑是奇怪獨特的經歷, 少女似乎亦從中得到一點啟發, 但這也只是她嘗試打開心扉的第一步~
李胤基至今只拍了三部長片, 現在斷定他的風格和取材似乎早了一點, 不過從 “This Charming Girl” 和 “Ad Lib Night” 兩片已足見他那種靜靜描畫貼心女性塑像的能力~ 導演下一部電影叫 “A Fine Day”, 主角正是剛憑 “Secret Sunshine” (密陽) [2007] 新鮮熱辣贏得康城影后的全度妍, 她將在片中飾演一位跟前男友重遇的女生~ 李胤基從前的女主角都是些初拍電影的女星, 這幅由演技派女優作模特兒的女性寫生, 相信定會帶來另一番新鮮的感覺~
相關連結
導演訪問
“This Charming Girl” MV
“Ad Lib Night” MV
“Ad Lib Night” (即興家庭) [2005]
“A Good Lawyer’s Wife” (偷情家族) [2003]
新一代南韓電影圈人才濟濟, 朴贊郁, 奉俊昊, 李滄東等風格大不相同的導演, 先後獲得影評人和影迷的垂青~ 本文主角林常樹 (Im Sang-soo, 又譯林相洙) 在南韓國內也是一位頗有知名度的導演, 2003年一部 “A Good Lawyer’s Wife” (偷情家族) [2003] 更一度成為票房賣座冠軍, 不過他的名字在國際影圈始終未如上述幾位導演般響亮~
林常樹的電影題材敏感, 對暴力和性愛場面的描寫毫不退縮, 作品往往惹來外間兩極化的評價~ 但有別於朴贊郁的浪漫美化和金基德的超現實寓言, 林常樹電影中人的行為雖然離經叛道, 卻從未脫離現實, 更總是深深植根於南韓社會~ 無論是探討當代人心態, 或是翻挖國家歷史瘡疤, 林常樹都愛從一些小人物的生活出發, 繼而嘗試窺探大社會的狀態~
生於1962年的林常樹, 在大學修畢社會學後入讀韓國電影藝術學院, 從助導開始做起, 又撰寫過 “the Eternal Empire” (永遠的帝國) [1995] 的劇本, 在1998年拍攝首部長片 “Girls’ Night Out” (開心見性) [1998]~ 這部處女作的中文譯名最是坦白不過, 故事圍繞三位思想和性格截然不同, 但又同屋共住的現代職業女性~ 女生們直呼身體敏感部位之名暢談性事, 本應是現代新女性獨立自主的模範, 但當中卻處處表現出男性和女性在 (南韓) 社會上, 甚至在生理上種種不平等之處~
事業有成, 當設計公司老闆的浩亭 (Ho-jung, 姜受延 飾), 表面看來就是公然反轉傳統男女角色定型的人辦: 只拍散拖不結婚, 享受性愛快感, 只視男性為玩物~ 不過她一天卻被人妻控以通姦罪名, 雖然最後免過牢獄之災, 卻足以讓她落得身敗名裂, 只得黯然 “政治流亡” 到外國~ 足見傳統婚姻觀念之牢固, 並非單單一位我行我素的女子可以推翻~
相比之下, 在酒店餐廳任職侍應的典型美女燕姬 (Yeon-yi, 陳熙瓊 飾) 思想傳統保守得多: 常常渴望結婚, 擔心 “無男人要”, 只敢在男友避席時才敢透露性幻想, 連玩一夜情也玩得拖泥帶水~ 她在電影開始和結尾兩幕大膽的親熱戲, 明顯是對一陽一陰的相反: 開始一幕由男友作主動, 動作粗暴野蠻; 結尾一幕則由她作主動, 實現把男生當成古筝 “演奏” 的幻想~ 這轉變本可說是女權抬頭的象徵, 但男友此刻馴如羔羊, 卻只因為他先前 “偷食” 而心中有愧, 男尊女卑的觀念唯有此刻才能打破~
當研究員的順姬 (Soon-yi, 金汝真 飾) 最是獨立也最有學識, 平時男同事挑逗她她不理睬, 到她主動起來同事卻臨陣退縮, 似乎她才是 “女生話事” 的代表~ 不過她後來跟燕姬男友偷歡並因而懷孕, 則表明男性和女性在生理上的根本差異: 即使雙方是你情我願, 一夜情的 “後遺症” 總是要女生來承擔~
“Tears” (激情青春) [2000] 以mini-DV拍攝, 起用非職業演員, 描寫一班徘徊社會邊緣的年青男女, 立刻令人想起張善宇的 “Timeless Bottomless Bad Movie” (無底深潭大爛片) [1998]~ 四位年輕男女有家不歸, 與父母關係疏離, 沉迷酒色愛high天, 初嘗戀愛兼性愛滋味… 鏡頭搖搖晃晃地大膽呈示暴力和情慾畫面, 在寫實之餘也有點獵奇的味道~
導演第三部長片 “A Good Lawyer’s Wife” (偷情家族) [2003] 的女主角, 就是當年剛在李滄東那部 “Oasis” (愛的綠洲) [2002] 演過肌肉痙攣女生的文素利, 她在此飾演一位律師的妻子兼舞蹈老師, 繼續以極出色的演技演活角色高低起伏, 有口難言的複雜情感~ 電影在突如其來的暴力和大膽露骨的情慾寫生下, 描寫一個支離破碎, 各自各偷歡的中產家庭: 律師丈夫搭上年輕型女, 妻子跟15歲的鄰居少年搞婚外情, 兒子得知自己是養子而悶悶不樂, 祖父身患未期肝病仍貪戀杯中物, 一把年紀的祖母也宣佈發現人生第二春…
錯縱複雜的故事, 透視社會畸型的階級關係, 男女關係和倫理關係, 也暗暗反映出傳統觀念上男女之間的不平等: 同樣是搞婚外情, 丈夫跟少女有染仍可理直氣壯, 妻子搭上少男便是罪大惡極~ 更令人不安的是, 原來夫婦之間很大程度只靠小兒子來維繫, 一朝沒有兒子站在中間, 這中產家庭便隨即瓦解~ 片中多用上一些中距離的正面拍攝的鏡頭 (如文首圖), 在審視角色的內心世界同時, 也能觀察角色之間細緻有趣的互動, 這種貌合神離的場面旁人看來有趣, 但這也是當代普遍家庭問題的寫照~
“A Good Lawyer’s Wife” 預告片
韓石圭有份參演的 “the President’s Last Bang” (那時候的人們) [2005], 可說是標誌著林常樹電影創作路上的另一階段~ 今次導演把鏡頭轉向過去, 以南韓總統朴正熙在1979年被中央情報部首長金載圭暗殺一事為題, 重演南韓近代史上最戲劇性的一幕~ 導演在訪問中解釋, 選擇這題材的部分原因, 竟是因為他小時候就讀的中學就位於事發地點附近~ 林常樹棄用歷史電影正經嚴肅的調子, 以荒謬黑色喜劇作包裝, 拍攝手法較為傳統, 不過電影把前總統寫成一位愛好日本文化的獨裁者, 又惹來外界不少非議~ 當年朴正熙的兒子更告上法庭, 最後法庭下令刪掉近四分鐘總統葬禮的真實紀錄片片段, 電影最終只能以刪剪版公映~
“the President’s Last Bang” 預告片
林常樹最近一部 “the Old Garden” (古老的庭院) [2006] 再次以敏感歷史事件為題, 今次的背景是1980年5月發生的光州事件, 這自然又令人想到張善宇以同一事件為背景的 “A Petal” (花祭) [1996]~ 此片故事改編自黃石英的暢銷小說, 像林常樹上一部 “歷史電影”, “the Old Garden” 沒有正面重現歷史, 卻以一個幾近通俗劇的愛情故事作主線, 處理手法上可算是導演最接近主流的作品~
電影講述八十年代有份參與反政府運動的左翼份子吳賢宇 (Oh Hyun-woo, 池珍熙 飾, 閔大人!), 被政府囚禁十七年後於今天獲釋, 出獄後卻發現當年深愛的女畫家韓允姬 (Han Yoon-hee, 廉晶雅 飾) 已然病故, 只留下他倆在臨別前交歡所生的女兒~ 面對陌生的世界, 他只能從散落各處的點點滴滴重組愛人的足跡~ 十七年前後社會局勢轉變極大, 年少時的革命熱血只換來多年冤獄, 失去了寶貴的青春, 也錯過了大好戀情, 更有不少人不幸失去生命~ 電影從出獄後白髮斑斑的吳賢宇雙目回看, 反建制熱情冷卻後只剩下一臉無奈~
電影結尾講述吳賢宇以另一身分約會之前從未見過的女兒 (文末圖), 卻被機靈的女兒當場揭破~ 在熱鬧的廣場上, 韓允姬年青時的身影若隱若現, 縈迴在吳賢宇的心間~ 來自過去的上一代, 走向未來的下一代; 已逝世的死者, 活著的未亡人, 一同聚集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舞台上~ 生活繼續, 但這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 在茫茫人海中只顯得非常渺小~
“the Old Garden” 預告片
林常樹下一部電影叫 “A Good Woman in Paris”, 據說是一個類似 “A Good Lawyer’s Wife” 的故事, 但舞台將設在法國, 並將於巴黎作實地拍攝~
“the Old Garden” (古老的庭園) [2006]
“Mix-Up ou Méli-Mélo” [1985]
香港近期一宗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新聞, 相信就是一家公立醫院在三十多年前調錯嬰兒, 至今才被偶然發現的烏龍事件~ 這種奇聞在香港是第一次被揭發, 不過同類事件在國外早有發生, 法國女紀錄片導演 Françoise Romand 深得讚賞的60分鐘電視電影 “Mix-Up ou Méli-Mélo” [1985], 亦正正以一宗相似的事件為題~
電影主角是兩個叫 Wheeler 和 Rylatt 的英國家庭和他們的女兒 Peggy 和 Valerie~ 1936年11月18日, Blanche Rylatt 在諾定咸市一家健康院等待分娩, 期間她同意把病房讓給即將臨盤的 Margaret Wheeler, 不過卻把自己的住院文件留在桌上, 冒失的醫護人員終為兩對新生嬰兒和母親作錯誤的配對~ Margaret 一直懷疑懷中的嬰兒 Valerie 非自己骨肉, 但 Rylatt 家卻堅持嬰兒沒有被掉包, 肯定 Peggy 就是她們的親生女兒~ 苦無對策的 Margaret 只得一直跟 Rylatt 家保持聯絡, 又鑽研遺傳學書籍, 去信有關的科學家, 但就連血液測試也得不出肯定的結論 (可惜當時未有DNA測試)~ 幾經辛苦, 在1957年4月, 真相終於得到確認, 兩位女兒在20歲之時忽然同時多了一對父母~
故事曲折離奇, 導演的表達手法亦是有趣~ Romand 找來兩家人的大堆家族成員, 除了讓他們細數當年舊事, 更讓他們親身重演一些難忘的場面和說話~ 難得受訪者在鏡頭前都非常坦白, 兩位女兒大談她們的成長經歷, 生命中的遺憾和養父母跟她們的關係, 兩位母親亦仔細道出這次掉包事件對她們生活和心理上的影響~ 另外, 導演又大玩對照/重複/平行的構圖和調度, 讓四位母親和女兒從畫面中進進出出, 刻意對比/混淆他們的身分, 並用上有趣的配樂作點綴~ 看過才知道, 原來電視紀錄片也可以拍得這樣別樹一幟~
電影的預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