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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 (Irezumi) [1966] (增村保造 導)
“刺青” (Irezumi) [1984] (曾根中生 導)
“刺青” (Si-Sei) [2006] (佐藤壽保 導)
“刺青: 墮落女郎蜘蛛” (Shisei: Ochita Gorogumo) [2007] (瀨瀨敬久 導)

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潤一郎充滿異色色彩的文學作品, 一向是電影界熱衷於映畫化的對象~ 好像 “春琴抄”, “痴人之愛”, “鍵” 等作品, 都已不只一次被搬上大銀幕, 其中市川崑所拍的 “鍵” (Odd Obsession)[1959], 當年更跟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 的 “L’Avventura” (奇遇) [1959] 同時獲得康城影展評審團獎~ 

當然, 還有1910年出版的短編故事 “刺青”~ “刺青” 至今共拍過四個版本, 先是增村保造及其御用女優若尾文子, 在1966年拍攝的初回版 (增村保造許多名作均改編自谷崎潤一郎的小說), 後來又由色慾導演曾根中生 (若松孝二 “Affairs within Walls” (牆中秘事) [1965], 鈴木清順 “Branded to Kill” (殺之烙印) [1967] 等電影的編劇) 在1984年拍出一個日活色情新版~ 最近, “粉紅四天王” 中的佐藤壽保和瀨瀨敬久也先後拍出一部現代版的 “刺青”, 把這個差不多有百年歷史的故事作新鮮的演繹~

原著 “刺青” 的故事, 講述一位江戶時代的刺青師清吉, 一直希望尋找一塊完美無瑕的肌膚, 在上面刺上一幅注入自己靈魂的傑作~ 他後來看見一位女生漂亮的足踝, 即時對她瘋戀成狂, 認定她就是最佳的 “畫布”~ 後來, 那女生受人所託拜訪清吉, 清吉向她表明刺青的意願, 但女生堅決不從~ 於是清吉把女生迷暈, 趁她不醒人事時在她背上刺上他的平生傑作: 一隻大蜘蛛~ 本來強迫女生刺青的清吉成為女生的裙下之臣, 在這完美藝術品腳下向她膜拜, 施虐受虐的權力關係頓時逆轉, 卻發現原來二者均可帶來非一般的異色快感~

“刺青” (Spider Lilies) [2007] (周美玲 導)

原來, 台灣也有她的 “刺青” (Spider Lilies) [2007]~ 不過這電影跟谷崎潤一郎的故事沒有關係, 而是女導演周美玲自編自導的作品, 由可愛教主楊丞琳和影壇新星梁洛施主演, 此片早前更在柏林影展贏得一座頒予最佳同性戀題材電影的泰迪熊獎~

台灣版的 “刺青” 故事上跟日本版大不相同, 並不旨在探討施虐受虐的男女關係和肌膚接觸, 再強作比較也只是徒然~ 這電影反而更像香港導演麥婉欣的 “蝴蝶” (Butterfly) [2004], 試圖藉著一段女同性戀的故事, 延伸至一些更加宏大的題材: “蝴蝶” 歌頌爭取自由的精神, “刺青” 則把 “紋身” 這行為視作人們面對自身缺憾或悲痛記憶的方法: 阿東 (是元介 飾) 以之掩飾心底的懦弱, 竹子 (梁洛施 飾) 以之悼念死去的爸爸並向弟弟贖罪, 小綠 (楊丞琳 飾) 則以之標示多年前失落, 現在渴望復得的愛情~

“刺青” 最顯眼的尷尬處, 無非是起用兩位演技甚是勉強的女星, 飾演兩個難度頗高的角色, 尤其要梁洛施擔演竹子這位較中性的角色, 並要一人分飾年青和成人兩個版本, 對這位新人的要求也實在太高~ 更慘的是, 電影在過程中加入一些意圖大膽, 但其實保守得可以的情慾場面, 反而令演員們的表現顯得格外生硬 (楊丞琳跳艷舞總覺得是搞笑成分居多…)~

不過, “刺青” 最教筆者看得不是味兒之處, 倒是它跟早前在電影期間看的兩部新一代台灣片 “松鼠自殺事件” (Amour-Legende) [2006] 和 “一年之初” (Do Over) [2006] 出現一些似乎共通的特徵~ 幾部電影在拍攝上, 皆過分依賴MTV式的流行美學風格, 加入點如慢鏡, 手搖鏡等小把戲, 或插入電腦特技或色彩加工等特別效果, 往往流於輕浮和賣弄~ 故事編排上同樣是奇招百出 (又極多 flashback), 其中 “刺青” 似乎太低估觀眾的理解能力, 總是把主題說得過份露骨, 出現了太多字幕和回憶片段~

此外, 三部電影在愛情故事以外希望探討的題材都是宏大得可怕, 面不改容地論及記憶, 身份, 時間等大問題 (”刺青” 主要論及前二者), 但內容上卻鮮有相應的深度, 又充塞著很多空洞兜圈的對白~ 另外, 或許是出於商業考慮, 總要扯上年青人的愛情故事作主/副線, 作為容易入口的糖衣包裝~

“刺青” 和上述兩部台灣電影的問題, 可能就是太不滿足於商業電影的典型佈局, 刻意搞出大堆古靈精怪的表達方式, 勉強加進一些故事承載不了的複雜素材~ 但在劇本, 演員, 導技等多種因素限制下, 結果反而連最基本的愛情故事也說得頗為乏力, 也別說其他更加深奧的課題了~

Flanders (天人之戰) [2006]

導演
Bruno Dumont
演員
Adélaïde Leroux, Samuel Boidin, Henri Cretel
連結
imdb link
www.tadrart.com/tessalit/flandres

簡介
現代, 法國北部地方 Flanders~ 打理農場的壯男 Demester, 每天在農田和牲畜養殖場辛勤工作~ 他深愛著與他一起長大的女孩 Barbe, 但 Barbe 卻似乎只熱衷於滿足自己的生理需要, 經常在鎮上到處與別的男生發生關係, 當中包括年紀相若的的男生 Blondel~ 後來, Demester 與 Blondel 等男生前往參軍, 被指派到某個遙遠的國家的前線作戰, 剩下 Barbe 一人留在法國~ 士兵們在戰場上肆意殺戮, 集體輪姦當地的婦女, 敵軍則以同樣殘忍的方法向他們報復~ 在槍林彈雨的不毛之地, Demester 身邊的戰友們一一倒下, 他現在只希望能活著回家~

評語
經過幾乎哲學性的 “Humanité” (仁啊仁!) [1999] 和反轉驚慄類型片的 “Twentynine Palms” (情色沙漠) [2003] 後, 法國導演 Bruno Dumont 的新作 “Flanders” 又是一部出其不意的電影~ 出其不意之處, 在於它竟是出奇地簡單直接, 甚至可說是導演至今最接近主流電影敘事方式的作品~ 雖然這裡依然找到導演舊作中那些行動遠多於說話的人物和他們裸露的身體 (並繼續由非職業演員擔演), 與及連番毫無掩飾的人性/獸性展現, 但無論在畫面和情節上, 似乎也沒有導演從前的作品般富心思和耐人尋味~

Bruno Dumont 在 “Flanders” 中展示了兩個世界: 一個是法國北部 Flanders 地區的簡樸生活, 另一個則是某個沒有指名道姓的異國 (可能是中東一帶?) 的山區戰場~ 雖然兩個地方的氣候, 地型, 住民的種族, 語言和文化背景都不一樣, 但導演卻一直暗示, 活在地上的人其實同樣受著最原始的慾望驅使, 以弱肉強食, 適者生存的原始模式過活~

電影第一部分, Dumont 沿用他一向觀察性的鏡頭, 在郊野較原始地型上展示小鎮居民按照原始慾望生活的情況: Demester (Samuel Boidin 飾) 與 Barbe (Adélaïde Leroux 飾) 機械式的性愛, Barbe 到處留情的不道德行為, 還有人與人之間難作深入溝通的困境~

電影第二部分 (男生們參軍以後), 導演則從同樣觀察性的角度, 描述交戰雙方所作出的種種暴行, 揭示法軍士兵只為滿足一己私慾的無理殺戮和性暴力惡行, 與及對方軍人同樣粗暴的報復行為~ 這一段, 導演更索性以交叉剪接的方式梅花間竹地交代法國和前線戰區兩邊的故事, 明白地讓二者平行發展相互對照~ Barbe 在法國因精神問題而被關進精神病院一段, 亦正好反映 Demester 在戰場前線那種無法無天的瘋狂生存法則~

一如 Dumont 昔日的作品, 原始的地型在片中發揮著反映人物內心世界的效果, 同時暗示人類與大自然緊密的關係, 指出所謂 “文明” 的人類內裡依然是從未擺脫獸性的動物~ 導演拍攝戰爭場面時, 更毫不忸怩地展示大堆血腥的畫面, 其中 Demester 一行人被埋伏偷襲一幕, 其殘酷地坦白的程度直教人想起 “Full Metal Jacket” (烈血焚城) [1987] 中圍捕狙擊手一段~ 只是, “Flanders” 略兼不足之處, 亦正是這種主要依賴血腥畫面製造震憾力而欠缺獨到見解的處理手法~ 今天, 荷里活電影亦會拋出 “展示戰爭殘酷實況”, “戰場上人類獸性暴現” 一類口號, 不惜成本斥巨資製作暴力血腥的畫面, “Flanders” 在戰場上拿人類與野獸互相比照幾乎已成陳腔濫調~

Dumont 電影裡的男主角, 總是一位無知天真得幾近笨拙 (相貌和行為亦然) 的  “生命探索者”~ 他們的行為就像只為滿足某些基本的生理需要, 在旅途上反覆從碰壁, 犯錯, 受傷的經歷中不斷摸索和學習~ 本片主角 Demester 亦不例外~ 逃出慘無人道的殺戮戰場, Demester 撲入 Barbe 懷中失聲痛哭, 一邊悔疚地承認他拋下同僚不顧的惡行, 一邊向她絕望地說出一聲聲 “我愛你”~ 面對如像野獸般沒有道德的人類劣根性, 或許愛就是這世界唯一一點可能的希望和救贖~

香港這邊還未在大銀幕播過上年金棕櫚獎得主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2006], 法國那邊已開始公佈新一屆, 亦是第六十屆康城影展的片單~ 在影展 (頗騎呢) 的官方海報上, 可見王家衛, 艾慕杜華 (Pedro Almodóvar), Juliet Binoche, Bruce Willis, Samuel L. Jackson 等導演和演員飛躍凌空的有趣模樣, 這其實是由攝影師 Alex Majoli 於去年影展拍攝的一系列照片組成, 象徵著當代影壇活力充沛~ 

為慶祝康城影展六十大壽, 35位世界知名的導演將各拍攝一段關於 “電影院” 的3分鐘短片 (高安兄弟應該是合導吧?), 合組成一部名為 “To Each His Own Cinema” 的電影, 於影展期間播放~

今屆影展的評審團主席, 正是執導 “the Queen” (英女皇) [2006] 的英國導演 Stephen Frears, 其他成員包括導演如 Marco Bellocchio, Abderrahmane Sissako, 演員如張曼玉, Toni Collette (”Little Miss Sunshine” (陽光小小姐) [2006] 裡的媽媽), Michel Piccoli (”Gardens in Autumn” (秋日花園) [2006] 裡男扮女裝的前輩演員) 等等~

片單方面, 開幕電影是王家衛第一部英語電影 “My Blueberry Nights”, 由 Jude Law, Natalie Portman, Norah Jones 等重量級名人主演; 閉幕電影則是 “the Barbarian Invasions” (老豆堅過美利堅) [2003] 導演 Denys Arcand 的新作 “the Age of Ignorance” (暫譯)~

競賽部分的片單甚是精彩, 歐洲方面可以找到憑 “Head-On” [2004] 成名的德國導演 Fatih Akin 新作 “On the Other Side” (暫譯), 法國情色女導演 Catherine Breillat 的 “An Old Mistress” (暫譯), 曾拍 “Dog Days” [2001] 的奧地利導演 Ulrich Seidl 新作 “Import Export”~ 視線稍稍移向東邊, 可以找到匈牙利導演 Béla Tarr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 “the Man from London”, 與及巴爾幹導演 Emir Kusturica 的 “Promise Me This”~

俄羅斯方面, 則有蘇古諾夫 (Alexandr Sokurov) 的 “Alexandra”, 而 “the Return” (爸不得愛你) [2003] 導演 Andrei Zvyagintsev 的新作 “the Banishment” 亦有入圍~

美國方面可見高安兄弟 (Coen Brothers) 的 “No Country for Old Men”, David Fincher 的 “Zodiac” (殺謎藏), Gus van Sant 的 “Paranoid Park”, 與及 Quentin Tarantino 的 “Death Proof”~ 美洲大陸往下一點的墨西哥, 則可找到 Carlos Reygadas 的新片 “Silent Light” (暫譯)~

亞洲方面, 雖然沒有華語電影入圍競賽部分, 但喜見日本導演河瀨直美的新作 “the Mourning Forest”, 南韓方面除了神速導演金基德的 “Breath” 外, 還有李滄東的 “Secret Sunshine”~

走出競賽部分, 原來 Michael Moore, Olivier Assayas, Abel Ferrara 和 Michael Winterbottom 等導演皆有新作發表~ 拍過超長篇紀錄片 “鐵西區” (West of the Tracks) [2003] 的中國導演王兵, 則有一部三小時的新片 “和鳳鳴” (Chronicle of a Chinese Woman)~

第六十屆康城影展將於5月16至27日舉行噢~   

Climates (氣候) [2006]

導演
Nuri Bilge Ceylan
演員
Ebru Ceylan, Nuri Bilge Ceylan, Nazan Kirilmis
連結
imdb link
www.climatesmovie.com

簡介
現代, 土耳其~ 大學教授 Isa 與年輕的女友 Bahar 一起在國內另一城市旅遊, 為撰寫論文拍攝建築遺跡的照片, 順道探望友人兼郊遊散心, 但二人的關係其實已瀕臨破裂的邊緣~ 在炎熱的沙灘上, Isa 向 Bahar 提出分手, Bahar 默默地接受, 並轉而投入電視製作的工作, 連電話號碼亦改掉~ 後來, Isa 在書店偶遇昔日情人 Serap, 雖然 Serap 已另有新歡, 但二人旋即再次打得火熱~ 冬天將至, Isa 從 Serap 口中得知 Bahar 身在國內東部拍劇, 於是隻身遠赴冰封的雪地尋找舊愛, 希望能與她復合~

評語
土耳其導演 Nuri Bilge Ceylan 自編自導自演的新作 “Climates”, 從劇情簡介看來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三角錯愛故事: 壞男人 Isa (Nuri Bilge Ceylan 飾) 背著年輕貌美的女友 Bahar (Ebru Ceylan 飾, 正是導演現實生活中的妻子) 拈花惹草, 後來還主動向她提出分手~ Isa 在分手後胡混一番, 卻發現對舊愛念念不忘並要求復合~ 幾經波折, 本來決意分開的 Bahar 最終還是回到舊人身邊~ 這種離離合合的愛情故事實在談不上有何新鮮, 但 Ceylan 精彩的處理手法, 卻令這電影變得絕不平凡~

“Climates” 是一部無論在畫面和情節上皆充滿強烈對比的電影~ 片中出現了很多讓觀眾靜靜閱讀演員臉上精緻情感的超近鏡, 慢慢滲出角色心中鮮有宣之於口的無奈和傷感~ 然而, 片中亦有用上很多讓人物融入在自然環境中的超遠鏡, 借用漂亮而多變的風景和氣候來襯托人物的心情~

在其中一些鏡頭 (特別是沙灘一幕), 導演更把人物/景物放在畫面不同深度, 卻只把焦點對準其中一個景深, 刻意讓其餘的景物失焦變成抽象的圖案, 在同一個畫面中製造強烈的對比效果~ 另外, 在 Isa 向 Bahar 提出分手之前, 出現了一個有如風景畫般漂亮的鏡頭 (#1), 表面看來似是風平浪靜, 但其實構圖上已顯見二人物理上的距離, 而這又同時象徵著二人心靈上極大的距離~

“Climates” 在情節上的對比同樣明顯~ 全片雖然一直保持頗緩慢和靜態的節奏, 但當中卻會忽然插入一些突如其來, 粗暴激烈的片段~ 例如二人在沙灘上分手後無言騎電單車一幕, Bahar 突然蒙住 Isa 雙眼令二人跌下車, 便具象地展示外表一直平淡冷靜的 Bahar, 內心所埋藏的情感其實已激盪得要爆發~

另外, 在 Isa 於 Serap 屋內與她發生關係一幕, 開始時只是一段不著邊際的對話, 但後來 Isa 卻突然有如獅子撲兔般把 Serap 按在地上, 以長鏡頭交代二人暴力搏鬥的經過, 與窗外同時響起的隆隆雷聲雨聲同樣粗暴~ 及至片末 Isa 與 Bahar 在酒店房重聚一幕, 導演卻只簡約地以幾個零碎, 偏移, 無聲的超近鏡交代, 令這個本來意味著二人復合的場面顯得異常冰冷無情~

在前作 “Distant” (遙遠) [2002], Ceylan 以一雙鞋子含蓄地反映兩位主角之間日漸滋長的嫌隙和齟齬, 在 “Climates” 中他對小道具也有相似的巧妙運用~ 在上述 Isa 與 Serap 發生關係一幕, Isa 跌在地上也要強迫 Serap 吞下那顆掉在地上的果仁, 已足見他硬要別人接受自己一套的超級大男人性格~ 他打算送給 Bahar 那個小小的音樂盒, 其實也有相似的象徵意義: Isa 竟然自我中心得以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禮物, 便足以修補二人關係中長期積壓的問題~

“Climates” 另一個對比非常強烈的元素, 就是片名所示的氣候~ 片中的土耳其從炎熱的夏天走到極寒冷的冬天, 期間更是有雨, 有霧, 有雪~ 不過, 雖然氣候和風景變化巨大, 地上的人卻似乎始終沒怎麼改變: Isa 雖向 Bahar 口口聲聲說自己已改過, 但轉頭便向她撒謊說自己沒有再跟 Serap 見面~ Bahar 本來能夠狠下心腸拋棄 Isa 這壞男人, 但最終仍主動到酒店找上門~ Serap 本來對 Isa 的不軌行為百般抗拒, 但不久之後便已見她在屋內主動向 Isa 作挑逗~

既然人心不變, 內心的悲傷幾乎也有如無從更改的宿命~ 電影末段, 講述 Bahar 天真興奮地向 Isa 訴說昨晚一個愉快的美夢 (相對於早前她在沙灘上被活埋的惡夢), 但 Isa 卻只跟先前一樣, 淡然無趣地反問她何時上班, 以實際而悶蛋的話題作回應, 似乎已暗示二人的關係註定以失敗告終~

“Climates” 以 Bahar 在夏日流下的一滴眼淚開始, 又以她在冬日流下的另一滴眼淚作結~ 雖然時間, 氣候, 地點都不一樣, 但她內心的憂鬱仍是揮之不去, 那張默默無言的傷感臉孔也是一直沒有, 亦沒法改變~

黑眼圈 (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 [2006]

導演
蔡明亮
演員
李康生, 陳湘琪, Norman Bin Atun
連結
imdb link

簡介
現代, 馬來西亞, 吉隆坡~ 身無分文的流浪漢小康在街頭遊蕩, 還被一班騙子打至重傷~ 一群外籍勞工把小康帶回居所療傷, 其中一位叫 Rawang 的工人對小康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讓小康在一張從街上檢來的舊床褥上靜靜休養~ 在茶餐廳工作的琪琪, 多年來一直照顧茶餐廳老闆娘的植物人兒子~ 後來, 她在街上認識了身體漸漸復原的小康, 非常渴望能跟他在一起~ 茶餐廳老闆娘發現小康跟自己的植物人兒子長相十分相似, 竟也對他動了色心~ 嗆鼻的煙霧忽然籠罩整個城市, 城中所有人都戴上口罩, 小康和琪琪卻拖著沉甸甸的床褥, 到一個棄置的建築地盤去尋找快樂~

評語
台灣導演蔡明亮回到家鄉馬來西亞拍攝的新片 “黑眼圈”, 以一個非常漂亮的長定鏡作結: 一張破舊的床褥在棄置建築地盤一大池積水上緩緩浮動, 從上而下慢慢出現在觀眾眼前, 片中三位主角小康 (李康生 飾), 琪琪 (陳湘琪 飾), Rawang (Norman Bin Atun 飾) 就靜靜地躺在床褥上安睡, 一切來得安詳而諧和~

經過歇斯底里地尋找性愛歡愉的 “天邊一朵雲” (the Wayward Cloud) [2005], 蔡明亮在這新作中轉向描寫一種超越肉體, 性別, 文化, 種族, 社會束縛的博愛情懷~ 從前 “不散” (Goodbye, Dragon Inn) [2003] 那所空蕩蕩的大戲院始終未能讓一段愛情萌芽, 今天這張小小的破舊床褥卻容得下三位不同國籍, 不同語言, 甚至不同性向的男女, 讓他們沐浴在恬靜的愛情之中 (水在蔡明亮的電影中一向象徵愛情), 互相消解心中的寂寞~

其實不用等到結尾, 已可知 “黑眼圈” 跟蔡明亮電影一向極度孤獨和沉鬱的腔調有點不一樣~ 電影起初雖然 (慣常地) 以靜態的畫面和破落的場景襯托出幾位主角內心不同的寂寞 (小康和 Rawang 飄泊異鄉, 琪琪被老闆娘欺侮, 植物人無法表達自我), 但他們在付出和接受關懷的過程中 (床褥可視作互相報以關懷的象徵), 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慰藉~ 甚至連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李康生 分飾), 似乎也能透過小康的身體滿足他未形於色的渴望~

蔡明亮一向愛把電影中的角色拋進一些尷尬難為的處境, 讓他們的願望/慾望落空之餘, 更製造一些挖苦式的黑色幽默場面作點綴, 不過在 “黑眼圈” 中明顯少了這種 “不安好心” 的編排~ 看著 Rawang 笨手笨腳地照顧小康, 縱然過程中有時確會讓人發笑 (如笨拙地以果汁敷頭), 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無疑是出於一份真摯而無私的關懷~ 再說, 即使三位主角之間的感情發展屢遇波折 (床褥裡的蚤子, 突如其來的煙霧, 慾火攻心的老闆娘, Rawang 的妒忌心), 他們最終亦能在床褥上和平共處, 而不是以蔡氏電影一向的錯配和失落告終~ 

“黑眼圈” 的調子雖有改變, 但導演簡約慢板的處理手法依然相同, 某程度上甚至可說比以往更加激進, 幾乎令電影淪為一個解謎遊戲~ 當然, 從前已受過蔡明亮電影薰陶的觀眾, 應該不會對這裡所採用的表達手法感到陌生, 大可在緩緩進行的鏡頭中慢慢解碼~ 李康生和陳湘琪今回索性連一句話也不說, 不過片中倒用上了非常豐富的樂曲 (莫扎特的歌劇曲, 馬來西亞民歌, 廣東戲曲, 李香蘭的流行曲等), 並借曲中的歌詞點出戲中人的內心感受~ 這種多國籍, 多風格的樂曲選用, 也暗示著一種超越國界和種族, 以愛作溝通的親密關係~

一如以往, “黑眼圈” 中依然可以找到蔡明亮那些精心設計的場景調度和鏡頭擺位, 善用場景的深度和長定鏡所容許的時間, 建構出一些頗有心思的片段~ 例如小康隔著縫隙偷看植物人時那耐人尋味的對望, 與及琪琪前來與小康同睡時 Rawang 突然 “現身” 等兩段, 都是當中較為突出的段落~

“黑眼圈” 最惹人非議之處, 可能正是當中幾近公式化的風格展示和大剌剌的符號運用 (那隻肩上飛蛾尤其讓人吃不消)~ 在不少觀眾皆嚷著已 “看懂” 蔡明亮電影的今天, 這種高度風格化的作者標籤反而更像是創意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