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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brator” (一路搞搞震) [2003]

生於1955年的導演廣木隆一 (Ryuichi Hiroki), 是日本眾多拍攝成人電影起家的導演之一~ 但有別於黑澤清, 周防正行這些同樣從粉紅色開始的同輩, 廣木隆一在成名後並沒有完全摒棄色情的元素~ 相對於普遍對所謂 “作者導演” 的認知, 廣木隆一甚少執筆創作自己的故事, 多選取別人的小說或漫畫, 或跟已數度拍檔的編劇及川章太郎合作, 把現成故事改編成電影~ 雖然如此, 廣木隆一拍出來的東西卻又有其特色, 故事多圍繞一些略帶古怪, 但有趣獨特的女性人物, 講述她們在愛與性方面的種種境遇~

非常多產的廣木隆一, 在作品列表上也有一些沒有半點色情, 由男生當主角的出品, 例如由電視人氣男星坂口憲二主演, 講述一位啞老師到小島教學的煽情劇 “Locomotive Teacher” (機關車先生) [2004]~ 但無疑他最受注目, 最得心應手的作品, 始終是那些包含點點色慾激情, 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

“Vibrator” (一路搞搞震) [2003] 是廣木隆一的成名作, 此片在國內外多個電影均贏得獎項, 2003年被日本電影旬報選為年度最佳電影第三位, 演員們更贏得最佳女主角獎和最佳男配角獎~ 雖然電影的原名和中文譯名都充滿色情意味, 但它本身卻可稱得上是一部頗為窩心的 “治療電影”~ 故事改編自赤坂真理的小說, 講述酗酒, 暴食, 生活一塌糊塗的自由女作家 玲 (Rei, 寺島忍 飾), 某夜在便利店買酒時搭上年青長途貨車司機 岡部 (Okabe, 大森南朋 飾)~ 兩人在貨車上一夜情過後, 玲 定隨這位陌生男子一同上路, 展開一次深刻的長途貨車旅程~

“Vibrator” (一路搞搞震) [2003]

“Vibrator” 是一部實而不華的公路電影, 沒有古怪離奇的劇情, 全片就講述這對男女在路上的相處~ 二人由激烈的性愛開始, 往後才慢慢加深認識, 從互有隱瞞地交談, 到坦誠地互相安慰, 兩個孤獨的靈魂一路上建立出真摯的情誼~ 全片從 玲 的角度出發, 不時加插帶點意識流味道的內心獨白和字幕卡反映她心中所想, 以非常細緻的觸感描寫這個負傷受驚, 但漸漸復原的脆弱心靈~

電影在便利店開始, 也在便利店結束~ 片末回到最初那家便利店門前, 二人互望片刻, 沒一聲道別岡部便靜靜驅車離去, 這次長途貨車之旅就彷如一場夢~ 但這並不是夢,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機緣際遇的短聚中互相扶持和鼓勵, 哪怕是由表面的肉慾關係開始, 人與人之間仍可以有貼心的交流~

“Vibrator” 的成功, 連帶讓廣木隆一較早之前的作品亦吸引到影碟發行商的興趣~ “I Am an S+M Writer” (不貞的季節) [2000] 改編自日本著名SM小說作家団鬼六 (帶點自傳性?) 的著作, 當中有著更明顯的色情元素, 但就如導演所言, 是一部自然地讓色情片走進主流影院的電影~

“I Am an S+M Writer” (不貞的季節) [2000]

故事追溯一位色慾小說作家 黑崎 (Kurosaki, 大杉漣 飾) 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他經常邀請編輯先生到家中作客, 請人家跟一位女模大玩SM緊縛, 藉此激發創作靈感~ 雖然撰寫色情小說的工作帶來可觀的收入, 但他備受冷落的妻子 靜子 (Shizuko, 星遙子 飾) 卻不時對他冷嘲熱諷, 甚至公然搭上一位老外刻意刺激他的神經~

後來, 靜子更跟編輯先生多次發生不倫關係, 可是黑崎知悉後卻沒有大發雷霆, 反而叫編輯先生詳細描述他倆偷情時的經過, 當作新鮮的創作題材~ 一直只把情慾留在思想層面的黑崎, 沒能滿足妻子明明白白的生理需要, 最終被妻子狠狠拋棄~

電影的英文譯名把重點放在色情小說作家身上, 但其實此片在反映妻子靜子巧妙的心理變化方面更加有趣~ 從一開始對丈夫冷言冷語, 到後來風騷地跟老外打球, 靜子一直希望吸引丈夫的注意, 再次燃起他倆曾經熾熱的慾火~ 可是, 即使黑崎知悉妻子跟編輯先生偷情, 也只希望將之變成小說材料, 這種只會想不會做的懦弱情慾直令妻子大失所望~ 全片保持較緩慢的節奏, 沒有過分渲染色情, 卻不乏幽默趣之處, 是部獨特有趣的小品~

“Tokyo Trash Baby” (東京垃圾女郎) [2000]

除了自家炮製的作品外, 廣木隆一也有參與一些系列式電影和多段式電影的製作~ “Tokyo Trash Baby” (東京垃圾女郎) [2000] 是數碼DV系列 “Love Cinema” 的第一部作品 (三池崇史的 “Visitor Q” [2001] 亦屬本系列); “Girlfriend” [2004] 則是另一個DV系列 “Love Collection” 六部作品之一~ 另外, 導演亦有為 “Female” (目迷五色) [2005] 拍攝其中一個名為 “Drive Until You See the Sun” 的段落~

上述三部電影都以一些形象鮮明的女性為主角, “Tokyo Trash Baby” 那位寶貝是一位年青女侍應, 她暗戀一位住在樓上的rock友, 每天把心上人丟棄的垃圾偷偷拿回家, 暗中了解他的好惡, 不時搞搞小動作博取注意, 同時又要避開一位不斷追求她的電車男~ 只是, 當她一朝真與rock友相認後, 結果卻遠不如想像中美好~ “Girlfriend” 講述一位女攝影師找素人女模特兒拍裸照, 結果找來一位見習美容師, 二人在拍照時暢談心事, 互訴心中種種不愉快的回憶~ “Drive Until You See the Sun” 則講述一位傻呼呼的少女, 在騎劫的士時認識了一位丈夫失業的女司機和一位年事漸高的過氣舞女, 三人從刀口相向變成互相扶持, 還立志要一起到外國享受陽光與海灘~

雖然這幾部電影從感性到胡鬧, 調子大不相同, 但在故事上都有一點 “Vibrator” 的影子, 就是女孩子們在一次偶遇中深受別人的啟發, 從而開始正視自己內心埋藏已久的問題, 抖擻精神過後再次踏上人生路~

“Drive Until You See the Sun” [2005]

改編自女漫畫家 Yamada Naito 同名作的 “l’Amant” (情人) [2004], 可能是導演最具爭議性的作品~ 仍然在學的十七歲高中女生華子 (Hanako, 安藤希 飾), 在生日那天跟三位不育的男生訂下一年契約, 出賣身體做他們隨傳隨到的情人~ 三位男生就簡單叫作 A, B 和 C, 外表斯文的 A (田口智朗 飾) 喜歡玩點變態玩意, 文靜的 B (村上淳 飾) 對華子總是溫柔規距, 性慾旺盛的 C (大杉漣 飾) 則無時無刻粗暴地侵犯這位年輕少女~ 隨著相處時間日久, 華子跟三位男生的關係漸漸起了變化, 再不只是單純在肉體和金錢上的交易~ 可是, 一天華子應同學邀請去看電影, 沒想到竟被一位陌生男子強暴, 並因而懷孕…

“l’Amant” 大部分時間都甚為沉重, 站在 “小孩” 與 “成人” 這兩個身份中間的華子, 跟家人, 同學, 甚至自己的生命失去聯繫, 因害怕成長而不斷逃避現實 (她背上是一雙天使翅膀的刺青)~ 片中華子所面對的男生, 每位都來自不同年齡階層, 有著不同的身份和性格, 簽下情人契約後, 她就慢慢從這種制約性的相處中慢慢學會與人接觸並面對現實~ 電影直到片末才乍現一點輕鬆的氣氛, 隨著情人契約的結束, 華子將獨個面對將來, 不過這種藉性愛成長的方式的確另類~

說到廣木隆一的電影, 不得不提它的配樂~ 導演總能找到在一些非常動聽的新舊流行曲放在片中, 令電影生色不少~ 例如在 “l’Amant” 中由 Polaris 演唱的插曲, 襯在大夥兒看煙花的場面, 便很有豁然開朗的清新感覺; 在 “I Am an S+M Writer” 結尾用上 the Blue Hearts 爽勁的歌曲, 則添上一陣額外的幽默~

“I Am an S+M Writer” 結尾曲: the Blue Hearts – “星をください”

“Tokyo Trash Baby” 結尾曲: Wyolica – “さあいこう”

“Drive Until You See the Sun”: 黛ジュン – “天使の誘惑”

“l’Amant” 插曲: Polaris – “光と影”

“Locomotive Teacher” 結尾曲: 林明日香 – “Sanctuary～夢の島へ～” 

“Vibrator” 片段

“l’Amant” (情人) [2004]

適逢早前 Michael Haneke 回顧展, 不如就播播一些他在電影中用過的音樂吧~ Haneke 的電影裡面幾乎沒有來自畫外的配樂, 即使有音樂出現, 大都是來自畫面內的環境 (不過早期的電視電影好像都有用上配樂耶)~

音樂非常容易形響觀眾情緒, 聽聽人家的音樂品味亦會為他人的修養提供一點線索, 所以 “Funny Games” [1997/2007] 一開始玩猜歌劇遊戲便給人非常中產的感覺, “the Piano Teacher” (鋼琴教師) [2001] 把古典音樂接在色情影帶上也有頗震憾的效果~ “Hidden” (偷拍) [2005] 裡面則完全沒有音樂, 拒絕為觀眾提供任何情緒上的線索, 要人自行決定如何詮釋所見所聞~

Jennifer Rush - “the Power of Love”
“the Seventh Continent” (第七洲) [1989] 結尾一家人呆望電視, 跟畫面中人引吭高歌呼喚愛形成極大的對比, 流行音樂充滿愛, 但現代社會卻冰冷~ 筆者在早前寫的評語中誤指片中曲為 Celin Dion 在93年的翻唱版, 抱歉~ 現在這個錄音版本, 也不是片中的現場版本~

Handel - “Atalanta”, HWV 35, Act I: “Care Selve, Ombre Beate” (Beniamino Gigli)
“Funny Games” 甫開場, George 和 Anne 先在車上玩他們的 “趣味遊戲” 估歌仔, George 只猜出演唱者的名字, 想不出劇作的名稱~

Naked City - “Bonehead” 及 “Hellraiser”
John Zorn 請來 Robert Quine, Bill Laswell, Boredoms 的 Yamatsuka Eye 等等大名組成的超級樂隊 Naked City, 風格上稱得上是音樂雜錦熔爐~ 在 “Funny Games” 中, 這種狂野的音樂放在歌劇背後, 實在有點驚嚇~

All Seeing I - “No Return”
All Seeing I 是三位英國DJ一次合作的成果, 客席獻聲者包括 Jarvis Cocker, Baby Bird 等歌手, 此曲則有 Lisa Millet 獻聲~ 出現在 “Code Unknown” (巴黎怨曲) [2000] 中段餐廳那個長鏡頭作為背景音樂, 沒想到會在 Haneke 的電影聽到這首歌…

Schubert - “Piano Sonata No. 20 in A Major”, D. 959: III (Michel Dalberto)
由於題材關係, “the Piano Teacher” 是 Haneke 出現最多音樂的電影~ 這是 Walter 在私人演奏會上臨時決定彈奏的樂曲, 聽得 Erika 臉上泛起一陣轉瞬即逝的笑容~

Schubert - “Piano Trio No.2 in E flat Major”, D. 929: II (Trio Fontenay)
Erika 負責鋼琴部分的鋼琴三重奏樂曲~ 畫面接上她到訪成人影帶店的片段, 首次透露她的非常性趣~ 寇比力克的粉絲應該記得, 此曲也是 “Barry Lyndon” (亂世兒女) [1975] 中 Barry 搭上 Lady Lyndon 一段的配樂噢~

Schubert - “Die Winterreise” D. 911/17: “Im Dorfe” (Christophe Pregardien, Andreas Staier)
Erika 學生原先準備伴奏的聲樂曲~ 緊接 Erika 到訪成人影帶店一段, 把觀眾從抑壓的情慾帶回優雅的古典音樂世界~

Rachmaninov - “Prelude Op.23 No.5″ (Nikolai Lugansky)
Walter 考入音樂學院時的考試樂曲之一~ Erika 聆聽時雖然心如鹿撞, 卻一直故作鎮定, 不肯洩露內心喜悅之情, 是電影特別搶眼的一幕~

Beethoven - “Sonata for Violin and Piano No.5 in F Major”, “Spring”, Op.24: II (Wilhelm Kempff, Yehudi Menuhin)
世界末日將至, 還有音樂能令人靠在一起~ “Time of the Wolf” (暴狼時刻) [2002] 中 Eva 從錄音帶上聆聽此曲, 是那個恐怖世界裡唯一的安慰~ 找不到片中 Yehudi Menuhin 及其妹 Hephzibah Menuhin 演繹的版本, 只好用這另一個版本充撐一下~

“Palms” [1993]

粗糙的黑白畫面上, 出現一張張飽歷滄桑的臉孔~ 沒有環境聲音, 只有一位從未露面的爸爸, 對他仍在腹中的兒子作長篇獨白, 一邊訴說片中人的故事, 一邊告誡他如何在這個被制度操控的世界裡求存…

來自前蘇聯成員國摩爾多瓦的導演 Artour Aristakisian, 首部長片 “Palms” 實在教人有點難以歸類~ 導演走訪摩爾多瓦首都基希涅夫的貧窮地區, 拍下當地一眾貧民的生活片段, 表面看來該是一部寫實的紀錄片~ 但電影所示的東西嚴格來說並非全部真實: 拍攝用的16米厘黑白菲林被放大至35米厘播放, 以營造粗糙殘舊的視覺效果; 全片分為多個章節, 以字幕卡和旁白介紹多位不同人物, 但這些身份卻是導演根據他所聽聞的事跡改編而成~ 此外, 聲軌上找不到拍攝環境的聲音, 卻配上一大段冗長的獨白, 聽一位爸爸向他仍未出生 (但行將被墮胎殺死) 的小兒子, 灌輸一套或會讓人感到困惑的非一般處世態度, 教他切記要保持貧窮和貞潔, 以免被社會制度所玷污~

導演展示這些少有機會在電影中出現的貧窮人的生活片段, 但卻一直保持距離地觀察, 也沒有讓他們發聲~ 在導演另類的世界觀下, 沒有流露憐憫之情, 卻對這些邊緣人畢恭畢敬, 因為這些被社會遺忘的一群, 其實才是真正能夠免於被社會制度箝制, 自由地生活的人~

“Palms” [1993]

但要對抗的到底是甚麼制度? 這齣分成兩部分, 十個章節的電影, 在兩部分開始時都插進了古羅馬時代暴君尼祿迫害基督教徒的電影片段~ 這些陳年舊片的畫面, 居然跟隨後描寫現代基希涅夫的片段甚為相似, 暗示這許多年以來弱勢社群被社會迫害的情況基本上沒怎麼改變~ 若非畫面間中出現一些現代社會的事物, 或會讓人誤以為片中的窮人來自古代~

這樣看來, 旁白中那位父親對兒子的勸告的意思就是, 無論在哪一種政治體制之下, 只要人們參與主流社會所定下的生活模式, 便將會被它所箝制~ 所以只有保持貧窮, 自願地選擇被大社會 “遺忘”, 留在沒人關心的暗處, 才能享受真正的自由和快樂~ 這種 “任何制度皆惡” 的世界觀, 否定了人類分工建立社會的益處, 甚至懷疑任何形式的文明, 實在有點消極~

“A Place on Earth” [2001]

Artour Aristakisian 第二部電影叫 “A Place on Earth”, 跟前作同樣長兩小時多, 繼續以街頭的貧窮人士為主角, 花了兩年時間拍攝, 今次配上一個故事, 講述當中幾位人物的經歷, 比較接近傳統的劇情片~ 片中主角是一班真正來自莫斯科街頭的無業人士, 當中為首的一位男生, 以一所空置的舊房子建設一個名為 “愛的殿堂” (the Temple of Love) 的地方, 在那裡收容來自各處無家可歸的人~ 人們在那裡無私地分享一切, 互相照應, 分甘同味, 就連自己的身體也會樂意跟別人分享~

不過, 這個另類天堂並不容易維持~ 一方面警察會定期前來掃蕩吸毒者, 言語間對這班無家可歸的人毫不客氣; 另一方面黑幫流氓亦會突然出現, 上門尋仇~ 為首那位男生的女伴, 後來因為受不住該處骯髒惡劣的生活環境而宣佈離開, 男生的心靈因此大受打擊, 傷心至極時居然揮剪刀自宮~ 另一位中國移民在那裡愛上一位女生, 女生勸他要把愛 “分享” 而非獨佔, 倒頭來自己卻為情所困~ 還有一位母親因為意外失去至愛的嬰孩而變得瘋瘋癲癲, 後來更挾持人家的孩子與警員對峙~

這個本應無私共享的窮人安樂窩, 最終因為種種私心, 情仇和意外而瓦解, 無家可歸的窮人最終各散東西, 帶頭那位男生成為另一位輪候社會保障金, 躲在家中看電視的 “普通人”~ 與社會制度抗衡, 建立夢想世界的願望幻滅, 結果仍免不過要乖乖按遊戲規則過活~

“A Place on Earth” [2001]

同樣以黑白菲林拍攝, “A Place on Earth” 像前作般揭示出現代社會鮮為人知的一面, 窮人們就如活在一個被主流社會忽視的異世界~ 片中那所 “愛的殿堂”, 就像要實現 “Palms” 旁白所言那種另類的生活態度 (但明顯這裡的人沒有保持貞潔…), 不過其黯淡的結尾, 卻如在訴說人類擺脫制度過活的不可能~

據稱 Artour Aristakisian 第三部長片將會在墨西哥拍攝, 名為 “A Mexican Story”, 不過至今仍未有更進一步的消息~ 導演自言自己的電影一向不受歡迎, 甚至連藝術電影觀眾亦卻步, 但願他的新作不會像愛森斯坦的墨西哥電影那樣未拍完便要煞科吧~

“Palms” [1993]

“Ratcatcher” [1999]

一位站在窗邊的男孩, 用一張薄薄的白色窗簾布罩住自己的身體, 在原地不停地轉呀轉呀地玩耍~ 在慢鏡下, 這胡鬧惡作劇竟帶點舞蹈般的美感~ 忽然, 男孩的母親前來重重敲了他後腦勺一下, 罵他怎麼把窗簾弄得一塌糊塗, 電影亦隨即回復正常速度~

上述是蘇格蘭女導演 Lynne Ramsay 首部長片 “Ratcatcher” [1999] 的序幕~ 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生活片段的處理手法, 正好點出 Ramsay 電影最動人的精髓: 在平庸 (甚至醜陋) 的日常生活中捕捉一些難忘的點滴, 哪管這些眩目的畫面只會/只能逗留片刻~

儘管 Lynne Ramsay 的電影不乏詩意, 但這很多時都不是經過美化的現實 (如法國的詩意寫實主義), 而是在晦暗的世界裡尋找閃亮的瞬間, 甚至是在頹敗中尋找美麗~ 當事人也許不會察覺到閃逝一刻的可貴, 這些難得的時刻更常常會被突如其來的現實擊碎~ 就以上述那位玩窗簾的男孩為例, 幾個鏡頭之後, 他跟鄰居男孩在河邊打架, 最後在骯髒混濁的河水中遇溺斃命~

“Small Deaths” [1996]

Lynne Ramsay 在1969年生於蘇格蘭的格拉斯哥, 1995年畢業於英國國立電影電視學校~ 她原本是位攝影師, 早年參與紀錄片製作, 在1996年拍攝首部短片~ 導演至今只拍了三部短片和兩部長片, 但獲獎數目卻非常驚人, 短打 “Small Deaths” [1996] 和 “Gasman” [1998] 先後贏得康城影展短片組別的評審團獎, 處女長片 “Ratcatcher” 和接力作 “Morvern Callar” [2002] 在世界各地多個電影節放映時都能獲獎~

雖然 Lynne Ramsay 在訪問中否認她的短片是長片的引路前奏, 但她著重影像多於劇情, 描寫身體動靜多於對話, 善於捕捉孩子們天真的表情, 反映低下階層生活, 在寫實環境中捕捉美麗剎那等特色, 在她三部早期的短片都可以找到明顯的蹤跡~ 三部短片間中或會出現慢鏡, 手提鏡, 或以頗為顛簸, 略見突兀的方式剪接, 除了一些感情複雜的面部特寫外, 亦多會注視人物手部和腳部的小動作, 從微細處反映他們的心情~

長11分鐘的 “Small Deaths” 分成三個段落, 講述女孩 Anne Marie 在幼年, 童年和少女時代三個片段: 年幼的她在家裡看爸爸準備出門; 童年的她眼瞪瞪看著牛隻在草地上慢慢死去; 少女的她被男友和朋友作弄, 騙她以為有人吸毒過量昏迷~ 這些小事實在微不足道, 但在女生沒言沒語的臉上卻透露出複雜的情感: 對爸爸夜間外出的不解, 突然面對死亡的錯愕, 被男友出賣和玩弄的無奈…

“Kill the Day” [1996]

另一部短片 “Kill the Day” [1996] 講述一位癮君子爆格謀財, 獄中服刑, 刑滿出獄的日子, 中間交叉穿插一些零碎的童年回憶~ 換上邊緣小人物為主角, 依然是少說話多做事, 拼合幾個不同時空的快速剪影, 窺探男生不為人道的心事~

第三部短片 “Gasman” 背景設在七十年代蘇格蘭的聖誕夜~ 窮爸爸帶著一對兄妹參加聖誕派對, 在火車軌上與一位婦人見面, 並帶同該婦人一對子女一同前往派對~ 席間, 妹妹 Lynne (Lynne Ramsay Jr., 導演的姪女) 因為人家的女兒坐在自己父親膝上, 叫他做爸爸而發怒~ 小妹子懷恨在心, 離開時拾起石頭猶豫是否該扔向人家報復~

這暖昧的故事, 暗示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婚外情, 但全片最突出之處卻是小女生 Lynne 微妙的心理變化: 在家中穿衣時興奮地跳舞, 在火車軌上與陌生女孩牽手交友, 在派對上因別人搶去女親而大發雷霆, 在臨別時拾起石頭後那一陣猶豫~ 小孩子不太懂用言語表達自己, 但他們的喜怒哀樂總能真摯地反映在行為中: 歡樂時手舞足蹈, 憤怒時大打出手, 不忿時心裡總想著要報復~

“Gasman” [1998]

長片 “Ratcatcher” 設在七十年代的格拉斯哥, 那時候清潔工人在搞集體罷工, 垃圾袋在屋旁以至街上堆積如山, 河道骯髒不潔, 老鼠橫行, 孩子們就在垃圾堆中追打老鼠為樂~ 電影以男孩 James (William Eadie 飾) 為主角, 他正是把男孩推倒在河中令他遇溺的兇手, 不過二人打鬥的過程 (好像) 沒有人看見, 死者的媽媽事後還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般緊抱, 後來更送他一雙剛買回來的新鞋子~

James 後來認識了年紀比他大一點的女孩 Margaret Anne (Leanne Mullen 飾), 她常被鎮上一班男孩當成性教育教材, 二人雖然情投意合, 但他卻不懂那種感覺是否叫 “愛”~ 另外還有熱愛動物的 Kenny, 他試著在河中追魚, 還因此遇溺, 差點送命~ James 有姊有妹, 但跟家中所有人關係都不太親密, 一家五口期待著離開這烏煙瘴氣的小鎮, 搬到新建的公屋居住~

故事在這部視覺悅目的電影中還是其次, 導演不斷捕捉這個名副其實在慢慢 “腐化” 的城市裡一些漂亮的點滴~ 成長中的孩子思想複雜, James 的心路歷程更是矛盾: 害死別人卻得到死者母親寵幸, 看著 Margaret Anne 被男生欺負卻無能為力; 新建公屋就如讓他脫離黑暗過去, 洗滌過錯的避難所~

除了文首提及玩窗簾一幕外, 片中還有很多在醜陋現實中尋找動人時刻的例子, 例如 James 和 Margaret Anne 在沐缸中玩耍, 互相替對方捉頭蝨 (更難得沒半點色情); Kenny 把老鼠尾綁在氣球上, 希望把牠送上月球, 但其實是變相把老鼠殺死; 孩子們成群在垃圾堆中玩得興高采烈, 但卻是在那裡追打老鼠~

“Ratcatcher” [1999]

除此之外, 片中還有一些很細緻, 出奇地動人的場面~ 例如 Margaret Anne 讓 James 觸碰她膝上的傷口, James 把死者母親相贈的鞋子刮花, 獨個兒坐巴士由骯髒的小鎮到的豁然開朗的田野, 並兩次暗裡替母親穿好破了個大洞的絲襪… 正是這些看似無聊的細節, 把當中的人物寫得非常真實立體~

導演第二部片 “Morvern Callar” 改編自作家 Alan Warner 的同名小說, 故事設在蘇格蘭某小鎮一個聖誕夜~ 在超市工作的少女 Morvern Callar (Samantha Morton 飾) 赫然發現男友在家中割脈自殺, 他在遺書中囑咐 Morvern 把他寫的小說寄給出版商, 並送她一盒自己錄製的音樂帶~ Morvern 沒有把男友的死告訴別人, 逕自把屍體埋掉, 又把作者的名稱改成自己才把小說寄出~

隨後, 她提取男友戶口內一筆存款, 與好友 Lanna (Kathleen McDermott 飾) 結伴遊歷西班牙, 卻在臨行前得知出版商想要發行她的小說~ Morvern 與 Lanna 在西班牙因迷路而鬧番, 後來獨自與出版商見面洽談出版事宜~ 回到家中, Morvern 收到出版商寄來的一張大額支票, 於是索性把工作辭掉, 準備再次遠走他鄉~

“Morvern Callar” [2002]

“Morvern Callar” 是導演另一次非常親暱的人物描寫, 但有別於一般傳記電影, 描寫對象的背景留下一大片空白~ 全片沒有提過她的家人, 沒有深究她跟男友和友人的關係, 也沒有說清楚她的動機, 只是一直追著她四處奔走~ 面對男友突然逝世的衝擊, Morvern 的身心有如被掏空, 無論是在派對中狂歡, 在異國放縱遊玩, 都像一直是半夢半醒~ 出版小說所得的大筆酬金, 只提供一個難得的機會, 讓她繼續活在這漫無目的的夢中, 逃避現實~

導演也不在意於對與錯的道德批判和社會訊息, 電影主要就是反這種略帶虛無, 朦朧不穩的精神狀態~ 音樂在導演從前的作品只屬點綴, 在這裡卻成為營造氣氛的重要元素之一~ Morvern 整天聽著男友留給他的音樂帶, 裡面是 Can, Aphex Twin, Boards of Canada, Stereolab 等獨立音樂界大名的作品 (電影原聲大碟亦由名牌 Warp 發行), 襯托主角略帶迷失的心情~ 導演在配樂也確有點心思, 例如把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傻氣的 “I’m Sticking with You” 襯在 Morvern 把男友分屍的畫面, 便實在黑色得出奇~

拍過兩部大受好評的長片後, Lynne Ramsay 花了不少時間把美國作家 Alice Sebold 的小說 “the Lovely Bones” 改編成劇本~ 此片原是導演走向國際舞台的重要一步, 可惜後來電影版權輾轉落到魔戒導演 Peter Jackson 手上, 找來近期因 “Atonement” (愛．誘．罪) [2007] 而大熱的妹子 Saoirse Ronan 主演, 電影將於明年公映~ 至於 Lynee Ramsay 則至今仍未有新作, 只在2005年為 Doves 的 “Black and White Town” 拍過一個MV, 雖然據稱這MV被重剪後才發行, 但仍可找到她對捕捉孩子神情和小鎮風貌的獨到觸覺~ 

“Ratcatcher” 預告片

“Morvern Callar” 片段

Doves - “Black and White Town” MV

導演接受衛報訪問

導演與另一位英國導演 Mike Leigh 對談

“Morvern Callar” [2002]

“the Plea” (祈禱) [1967]

看電影越多, 越覺得大眾對電影的認知, 某程度上就局限於影片或影碟發行商所提供的選擇之內~ 即使是在消費掛帥的美國, 仍有許多電影未有被放上影碟, 至於在一些語言不通, 影碟發行業未及發達的國家, 外人對其電影歷史往往只能略知皮毛~

格魯吉亞導演 Tengiz Abuladze 是該國電影史上最有名的導演之一, 不過他在國際間的知名度, 主要還是來自晚年一部 “Repentance” (懺悔) [1984]~ 作為一部 “勇於反映斯大林時代暴政” 的作品, 電影在84年拍竣後旋即被禁, 但在1987年卻見時移勢易, 順應當時的黨總書記戈爾巴喬夫所提倡的改革開放政策, 得以在蘇聯各地順利公映, 甚至成為賣座熱片, 戈爾巴喬夫本人更曾鼓勵每個蘇聯人去看看這部電影~

“Repentance” 是 Tengiz Abuladze 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此片公映後贏得列寧獎, 首屆尼卡獎 (俄羅斯奧斯卡) 六個獎項,  還有康城影展的特別評審團獎和國際影評人獎~ 這三部電影雖然在歌頌人性的主題上有點關連, 但它們的故事各不相干, (生於格魯吉亞的) 阿美尼亞導演 Sergi Parajanov 更說過, 這三部曲的組合不過是要給導演頒獎的包裝~ 無論如何, Tengiz Abuladze 就以這三部電影馳名於世, 但可惜至今亦只有這三部影片 (和另一部短片) 發過帶字幕的的影碟, 不諳格魯吉亞語的影迷, 實難對其作品有較全面的認識~

“Magdana’s Donkey” [1955]

Tengiz Abuladze 在1924年生於格魯吉亞的第二大城市庫塔伊西, 年青時曾研習舞台指導, 後來在著名的 VGIK 修讀電影~ 畢業後, 他與另一位格魯吉亞導演 Rezo Chkheidze 合拍了一部 “Magdana’s Donkey” [1955], 並憑它在康城影展贏得最佳劇情短片獎~

故事圍繞帶著三名子女的寡婦 Madgana, 她靠販賣乳酪為生, 過著刻苦的生活~ 一天, 她的兒子和小女兒在遊玩時發現一隻被商人遺棄, 躺在路上奄奄一息的驢子~ 在孩子們的堅持下, Magdana 收養了驢子, 而驢子得到孩子們的悉心照料漸漸回復健康, 更成為這窮家庭的好幫手~ 可惜好景不常, 某日 Magdana 帶著驢子上市場時遇上棄驢的惡商人, 他硬要把驢子搶回去, 後來更鬧上法庭~ 在法庭上, 商人本來佔盡上風, 後來 Magdana 的村民紛紛前來作證, 原以為形勢逆轉, 但最終的裁決卻依然教人無奈~

“Magdana’s Donkey” 可說是帶有格魯吉亞特色的新寫實主義電影, 以漂亮的黑白攝影實地捕捉貧苦小家庭的喜怒哀樂, 反映他們被富人欺壓的無奈, 同時展示格魯吉亞鄉村生活的自然純樸~ 片中帶點靈性的驢子 Lurdja, 就像布烈遜 “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那隻驢子的遭遇般坎坷, 牠有如貨物般被爭奪, 身不由己的命運, 甚至比 Magdana 一家更悽涼~

“the Plea” (祈禱) [1967]

“the Plea” (祈禱) [1967] 是 Tengiz Abuladze 三部曲之首, 也是最抽象最富詩意的一部~ 故事取材自格魯吉亞著名詩人 Vazha-Pshavela 兩首詩作 “Aluda Ketelauri” 和 “the Host and the Guest”, 背景是十八至十九世紀高加索山區, 信奉基督教的 Khevsur 和信奉回教的 Kistin 兩族人之間的戰爭 (格魯吉亞是傳統東正教國家, 但國內亦有小數其他宗教的信徒)~

第一首詩講述 Khevsur 英雄 Aluda (Tengiz Archvadze 飾) 殺死敵軍勇士後, 因敬重死者而拒絕按照習俗切下他的右手, 因此被族人排擠和驅逐~ 第二首詩講述 Kistin 獵人 Jokola (Otar Megvinetukhutsesi 飾) 邀請一位 Khevsur 勇士到家中作客, 族人得知後大興問罪之師, Jokola 挺身維護客人卻被制服, 勇士則被押到山上處刑, 以祭祀他先前殺死的戰士~ 手無寸鐵的勇士被綑綁割喉, 但面上毫無懼色, 到得 Jokola 妻子的憐憫和哀悼~

“the Plea” 全片引用詩作大量原文, 以密集的旁白和內心獨白形式讀出 (因此也有點抽象難懂), 配上非常悅目的黑白影像, 畫面靜態的構圖經過細心設計, 光暗對比強烈 (#1, #2), 饒富詩意~ 導演又不忘以一些超遠鏡 (#3, #4) 拍下高加索山區的風貌, 展示恆久而壯麗的自然, 同時也像在對比人生的短暫和渺小~ 夾在兩個故事開始, 中間和結尾, 是三個有如夢境般帶點超現實的段落, 當中的一男一女 (似乎) 分別象徵著人性的至惡和至善, 人類就夾在這兩種抗衡的力量中間~ 片名所指的 “祈禱” 出現在電影開始和結尾, 是為善者向上帝禱告, 渴望在邪惡的世界追求善良和真理~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第二部曲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改編自作家 Georgi Leonidze 的回憶錄, 並以色彩非常鮮明的彩色拍攝, 背景設在蘇共時代之前的格魯吉亞鄉郊~ 故事講述漂亮少女 Marita (Lika Kavjaradze 飾, 真的很秀氣!) 隨著父親來到村莊定居, 與當地一位窮家子 Gedya (Soso Jachvliani 飾) 譜出一段純真戀情, 可是她的爸爸卻沒問過她便把她許配給一位粗野的富戶兒子, Gedya 更在爭執 (爭女) 時被打至重傷~ 不少村民都對這錯配看不過眼, 但又無可奈何~ 婚後 Marita 一直鬱鬱寡歡, 一天 Gedya 忽然出現, 二人短聚相擁時被鄰居揭發, 丈夫知悉後定要妻子以死賠罪~

“the Wishing Tree” 充滿格魯吉亞的傳統鄉村風情, 配上斑斕的色彩和美麗的景色, 是個像故事書般帶點夢幻的世界~ 在上述作主幹的 “傳統禮教害人” 愛情悲劇外, 還有一班形象鮮明的配角, 就如代表著那個年代人們相異的思想和態度~ 親手斷送 Marita 一生, 象徵著傳統思想的老爺爺 Tsitsikore; 從未嚐愛情滋味, 衣著化妝古怪的老淑女 Pupula; 努力尋找魔法樹, 但最終死於非命的 Ertaozi, 熱切期待改革來臨, 希望破除舊思想的 Iorami; 帶著智障兒子四處奔走, 求人家幫忙的老婦… 這些人物通通活在這個傳統與現代交接, 寧靜中蘊釀變更的關鍵時刻: 鄉村的生活似是優遊自在, 但舊思想卻導致悲劇; 新生活看似充滿希望, 但古老傳統又勢將被破壞~ 電影尾聲重訪 Marita 昔日的住處, 那裡長出一棵石榴樹, 開出鮮紅奪目的花朵, 象徵著她的美麗和愛念永存不滅~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Repentance” 是三部曲中篇幅最長的一部 (153分鐘), 背景設在蘇共時代一個格魯吉亞小鎮~ 電影開始時婦人 Keti (Zeinab Botsvadze 飾) 正忙著裝飾蛋糕, 桌上一份報紙刊載著市長 Varlam Aravidze (Avtandil Makharadze 飾) 逝死的消息~ 市民紛紛在葬禮上追悼這位好市長, 但市長下葬後翌日遺體卻被人掘出, 再次下葬後第二天竟又再被掘出~ 後來發現這原來是 Keti 做的好事, 她在法庭上作供時指 Varlam 絕非甚麼好人, 反而是一位心狠手辣, 多疑善變的獨裁者~ 她的父母和其他許多市民都遭到他的毒手, 她更揚言在她有生之年絕不會讓這惡人安眠地下~

電影之後按 Keti 的回憶重現歷史, 追溯她的畫家父親 Sandro (Edisher Giorgobiani 飾) 和漂亮母親 Nino (Ketevan Abuladze 飾) 如何先後遭奸人所害, 鎮上歷史悠久的古老教堂如何被毀掉~ 市長的兒子 Abel (Avtandil Makharadze 分飾) 那一代人本來對這些指控不以為然, 倒是孫兒 Tornike (Merab Ninidze 飾) 對祖父的惡行深感懊悔, 並主動要求 Keti 原諒~ 但後來就連 Abel 也受不住良心的責備, 主動掘出父親的屍體並將之棄於荒野以作贖罪~

“Repentance” 也許因為政治氣候轉變而得以名揚四海, 但導演並不是看風駛舵的機會主義者, 他在廿年前已有構思拍這部電影~ 全片在風格上刻意地誇張和魔幻化, 甚至帶點荒唐滑稽~ Varlam 會忽然手舞足蹈大唱歌劇; 秘密警察是身披盔甲騎馬的中古騎士; 異見者被囚禁於一個表面如伊甸園般美麗的花園~ 在無聲無息之中, 鎮上的居民逐一消失, 被逼害的人把名字刻在木頭上祈望親人發現, 但這些浮木卻一根根被輾磨成碎屑, 就像這些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電影沒有明示逼害的過程, 但這種笑裡藏刀, 無聲殺人的手段只更加恐怖~

“Repentance” (懺悔) [1984]

片中邪惡市長 Varlam 的造型可算費盡心思, 具備二十世紀幾位大獨裁者的特徵: 臉型和樣貌有點像墨索里尼, 一束小鬍子顯然來自希特勒, 多疑善變的性格和故事背景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斯大林 (斯大林正於格魯吉亞出生)~ Varlam 及兒子 Abel 兩角由 Avtandil Makharadze 一人分飾也有意思, 像是要他面對自己從前犯下的罪惡, 並主動懺悔和贖罪~ 另外, 在 “the Wishing Tree” 演革命份子 Iorami 的演員, 在這裡飾演一位被逼害至瘋掉的知識份子, 就像暗示他當初熱切期待的 “新世界”, 如今證明只會帶來極權統治和痛苦~

電影的尾聲跳回開始一幕, Keti 仍在裝飾蛋糕, 也不知是因為 (樂觀地) 伸張正義後得以繼續整餅, 抑或 (悲觀地) 剛才一切告白, 悔過和贖罪只是一場空夢~ 其後, 一位路過的老婦問她所在的道路是否通往教堂, Keti 告知她所在的 “Varlam 街” 並不通往教堂, 她便反問 “不通往教堂的路有甚麼用處?”~ 對黑暗歷史的懺悔和償罪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重建宗教信仰作為人民的精神支柱~

“the Plea” 開始時以詩人 Vazha-Pshavela 的話作引子: “人類美麗的本性永遠不滅”~ 這也可視作這三部作品的共通點, 即使時代和政治背景有所差異, 人們因為不同原因受到不同形式的逼害, 但人性中一些祟高的美德始終不會消失, 即使在死亡威脅下仍會繼續發出光芒, 並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Repentance” 片段

“Repentance” (懺悔)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