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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事兒 (Trivial Matters) [2007]

導演
彭浩翔
演員
林海峰, 陳冠希, 陳奕迅, 關智斌, 鍾欣桐, 杜汶澤, 余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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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由七個短篇故事組成~ “不可抗力”: 一對性生活不協調的教授夫婦, 分別跟同一位心理醫生會面~ “公德心”: 的士高內, Jason 向新認識的女生解釋為何自己是個有公德心的人~ “做節”: 阿富的女友惠英不肯跟他親熱, 於是阿富千方百計要女友替他口交~ “德雅星”: 未來世界, 距離地球數萬光年的德雅星人, 製作了一套教育電視節目, 講解星球名稱的由來~ “大頭阿慧”: 阿琪憶述中學同學阿慧的往事, 從前阿慧聽信她的勸告與車房仔飛鷹交往, 生活幸福美滿, 但她自己的命途卻崎嶇難走~ “增值”: 阿澤一向透過明哥找女伴尋歡, 今晚從大陸來的女伴請他幫忙增值電話卡, 阿澤忽然感到戀愛的味道~ “尊尼亞”: 樂仔是殺手組織的初級殺手, 他第一個任務是要殺死一位保齡球場經理~

評語
樂隊歌手習慣把一些沒放在大碟的歌曲湊成一張 b-side 合輯出版, 原來電影導演也可以照辦碗~ “破事兒” 就從自彭浩翔一些零碎的古怪念頭拼湊而成, 當中有友情, 有愛情, 少少核突, 多多鹹濕, 意識不良, 但勝在有趣~ 當中許多從男性觀點出發的故事不知女性觀眾是否受落, 但相信男性觀眾準會看得會心微笑~

筆者一向認為彭浩翔的電影常有蛇足之處, 例如 “買兇拍人” (You Shoot, I Shoot) [2001] 較累贅的結尾, “A.V.” [2005] 拿舊日的學生運動作對照, “伊莎貝拉” (Isabella) [2006] 的曖昧亂倫暗示等~ 這樣看來, “破事兒” 這種個人炒雜碎的格式可算是一舉多得: 既可省去多餘的枝節, 又能湊成可供正場上映的長度 (否則也難有機會公映吧?), 又可乘機招攬大堆明星以作招徠~

要從電影尋找人生道理, 非要板起臉看電影不可的觀眾, 或會對這部輕佻的作品有點微言, 但對於一向以古怪新鮮橋段為先的彭浩翔而言, 這種不受長度所限, 不需深究拍攝方法的創作模式, 其實讓他發揮得更自由~ 即使說他粗鄙不文也好, 相信現在香港沒哪位導演可以 (膽敢?) 像彭導這樣肆無忌憚地公然犯禁: 暢談性事, 爆粗, 玩屎玩尿, 三點盡露~ 片中的電影參照亦甚有意思, 拿自己從前幾部作品來玩變奏固然有趣, 穿著校服的 Stephie 一本正經地說 “黑社會都有愛國嘅啫” 更是妙絕~

一如大部分 b-side 合輯, 當中有較出色的部分 (如 “大頭阿慧” 的淡淡哀愁), 也有較弱的環節 (如尷尬地落在有型與滑稽之間的 “尊尼亞”), 也有一些遊戲性的習作 (如扮成殘片的 “德雅星”)~ 七部短片未必部部討人喜歡, 但至少已在現今過份保守的港產電影圈中, 提供一個有別於主流的另類選擇~

太陽照常升起 (the Sun Also Rises) [2007]

導演
姜文
演員
房祖名, 周韵, 黃秋生, 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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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unalsorises.emp.hk

簡介
改編自中國女作家葉彌的短篇小說 “天鵝絨”, 由四段故事組成~ “瘋”: 76年春天, 中國南部~ 李東方的媽媽丟失了一雙鞋子後, 每天都會做出種種瘋狂的怪行: 無端爬到樹上, 在屋頂唸詩, 到樹下挖石頭, 害得兒子常為她到處奔走~ “戀”: 76年夏天, 中國東部~ 在大學裡, 愛彈結他唱歌的梁老師, 被深愛他的林大夫苦纏不捨, 這位林大夫原來又跟他的好友唐雨林有染~ 梁老師後來因為露天放映會中的非禮案接受審查, 最後突然上吊自殺~ “槍”: 76年秋天, 中國南部~ 下放的唐雨林帶同妻子來到李東方的小村, 他帶著梁老師留給他的獵槍, 與一班孩子作伴, 在山上吹小號打獵~ 他後來發現李東方跟妻子有染, 對他動了殺機~ “夢”: 58年的冬天~ 李東方的媽媽與唐雨林的妻子在大漠上騎著駱駝前進, 最後在分叉路上道別~ 在唐雨林熱鬧的婚宴上, 一輛火車高速駛過, 上面載著腹大便便的李媽~ 太陽照常升起, 照耀著生在火車軌上的李東方~

評語
中國演員導演姜文上一部執導的電影 “鬼子來了” (Devils on the Doorstep) [2000] 雖然在康城影展獲獎, 但時至今天在大陸仍被禁映~ 這部相隔七年的新作, 雖然順利在中國大陸公映, 不過這部頗令人廢解的作品似乎又不太對主流觀眾的口味~ 導演在此重提處女作 “陽光燦爛的日子” (In the Heat of the Sun) [1994] 的文化大革命時代背景, 卻採取更加無拘無束的方法演繹, 拍出一部色彩異常豐富, 讓現實與奇幻融合的有趣作品~

“太陽照常升起” 或會令人聯想到六十年代那些東歐共產國家的藝術電影, 不但滿載匪夷所思的情節, 影像方面亦使人煥然一新, 這裡那裡還似乎暗藏著政治敏感的暗語或諷謔, 似在跟官方審查制度玩捉迷藏~ 例如提及 “最可愛的人”, “紅色娘子軍”, “李鐵梅” 等幾近cliché的文革符號, 還有李媽 (周韵 飾) 忽然發狂到處搗亂 (瘋狂的破舊立新?), 接二連三破壞李東方 (房祖名 飾) 手上的算盤 (對理性的摒棄?), 女生們對梁老師 (黃秋生 飾) 亂拋媚眼 (過度性壓抑的反效果?), 唐雨林 (姜文 飾) 帶無知的孩們到處打獵 (濫殺無辜拿取功勳?), 不中不俄身份神秘的阿遼沙 (蘇聯傳來的思想影響?) 等等~

最帶諷刺性之處, 或許是四段故事的結局~ 頭三個設在76年 (文革結束之年) 的片段, 都以主角突如其來的死亡結束; 設在58年 (大躍進開始之年) 的末段, 卻以李東方於繁花盛放的火車軌上誕生的情景作結~ 旭日初升, 本應是充滿生機的璀璨景像, 但既然早前已知李東方等人將死於非命, 那麼此刻燦爛的開始也不過只是幻像, 這鮮花開滿的年代終將以死亡作結~

“太陽照常升起” 的故事天馬行空, 但四段故事之間又有著無數互相呼應的蛛絲馬跡, 加起來織出一個難以完全解明的故事網絡, 邀請觀者各自推敲詮釋~ 例如先後兩次出現的石頭屋; 李媽向太陽高聲的反覆呼喊; 梁老師和唐雨林慨嘆所到之處 “陌生”; 李媽與李爸最後同樣只留下一套衣裝, 諸如此類~ 

無論如何, 考慮到導演先前在 “陽光燦爛的日子” 中, 對文革時期成長的青年那種精力充沛的 “另類” 描寫 (儘管末段指出回憶者或有主觀想像的虛構成分), 似乎又不是要拐個彎兒借電影來清算文革的舊帳~ 再說, 片中有不少完全荒誕的細節, 根本難以用常理解釋~ 例如李媽從樹上拋下山羊, 已犧牲的李叔仍會行會走, 梁老師突然爆出廣東話粗口, 大漠上插著 “盡頭” 的路牌等~ 瘋狂的年代自有瘋狂的人事, 與其強行解讀, 不如由衷一笑~

姜文精準的招牌快速剪接, 在片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其中又以 “瘋” 和 “槍” 兩段最為精彩: 前者配合久石讓輕快的的配樂, 也有點像宮崎駿動畫的真人版本, 在現實生活中滲出奇想, 那些追逐和對話 (罵) 的部分拍得非常緊湊活潑; 後者小號旋律和槍聲交錯, 溢出非常雄壯粗暴的力量~ 加上全片刻意誇張的鮮艷色彩運用, 亦令這真實世界發生的故事變得超乎現實~

看過葉彌的原著短篇, 可知姜文並未刻意重現原文, 卻甚至可以說比原著更狠: 沒有正面提及大躍進, 文化大革命過程的種種, 卻要觀眾從它們的缺席來想像這些社會運動對人民所造成的巨大影響~ “太陽照常升起” 或可說是一個非常私人的 “時代回憶”, 但用離經叛道的方式來說一個理性失序的年代, 或許更能反映那種被壓抑, 被扭曲的強大生命力~

色, 戒 (Lust, Caution) [2007]

導演
李安
演員
梁朝偉, 湯唯, 王力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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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短篇小說~ 1943年, 日佔時期的上海~ 原本在香港讀大學的少女王佳芝, 數年前與同學們在大學搞愛國話劇, 深得觀眾支持~ 劇團導演鄺裕民的一位同鄉, 在汪精衛政府任職軍官, 他與同學們密謀定下一道美人計, 由王佳芝以商人妻子麥太太的身分, 色誘在汪政府擔任高官的易先生, 希望伺機把他殺死, 但計劃最終因為易先生一家突然遷回上海而告吹~ 後來, 一班同學們因為戰亂都來到上海讀書, 倒給他們搭上真正的地下革命分子, 繼續數年前未完的計劃~ 於是, 王佳芝再次以麥太太的身分接近易先生, 更跟他多次發生肉體關係~ 今天, 組織成員佈下天羅地網, 決定要在珠寶店把易先生殺死~

評語
李安自言張愛玲聊聊數十頁的短篇作品 “色, 戒” 中 “玄機很多, 文章很多”, 他拍電影時做的就是為這故事 “加血加肉”~ 要是翻看原著, 找不著王佳芝和同學們那份愛國情操, 倒是寫出這位忽然被委以重任的女大學生, 在行刺前夕那種胡思亂想的敏感情神狀態~ 至於她為何臨門一腳壞了大事, 文中倒沒有寫得清楚, 甚至只是出於 “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 或是女兒家一時心軟這種微不足道的曖昧原因也說不定~

要是把這故事處理得更大膽, 更簡約一點, 大概可以拍成一部中國版的 “Day Night Day Night” (炸彈女的日與夜) [2006], 仔細觀察這位原是鄰家少艾的女特務, 在暗殺行動前一刻的心路歷程~ 但李安在本片所添加的 “血肉”, 卻是把原著耐人尋味的含糊之處坦坦白白地編撰出來, 先把王佳芝  (湯唯 飾) 寫成一位滿腔愛國熱誠的女大學生, 其後又花費大量時間交代她與易先生 (梁朝偉 飾) 之間的愛慾關係, 把故事焦點定在 “民族大義” vs. “兒女私情” 的掙扎和矛盾之上~

李安雖說他儘量忠於原著 (基本結構和部分對白確是搬字過紙), 但要把故事帶進上述的矛盾點, 免不了要作出一些改變~ 例如原著中的易先生是位 “有點鼠相”, “四五十歲的矮子” (文中多次提及他的矮), 哪有像梁朝偉這般英俊瀟灑? 這大漢奸襯在陳沖飾演的易太太旁邊, 也得出一個老妻少夫的奇怪配搭~ 但既然要寫成愛國少女糊裡糊塗的初戀, 自然要找一位比較容易讓觀眾投入的男演員, 若果換成一位中年微禿的矮子, 效果簡直不敢想像~ 至於那三幕幾乎淪為噱頭的露骨性愛場面, 則 (過分) 淺白地展示兩人從單向佔有, 漸漸發展至互相慰藉的雙向關係~ 不過全片寫得最白的還是尾段日本餐廳高歌 “天涯歌女” 一幕, 讓二人名副其實地置身於日本人的環境之中, 憑歌寄意把他們描作一對 “亂世遇知音” 的真心戀人~

王佳芝兩次上戲院看電影, 某程度上也反映了上述的矛盾~ 第一次她看電影時看得淚流滿面 (看的是英格麗褒曼主演的 “Intermezzo” [1936], 她跟羅塞里尼的不倫忘年戀可會是王佳芝的對照?), 明明是個對愛情滿有憧憬的純情少女; 第二次看電影時, 中途突然播出一段政治宣傳片, 這一幕就如預演了她在珠寶店遭遇的兩難局面~ 她在戲院時只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但到結尾見她摘下毒藥而不吞, 顯見她已下定決心靠向兒女私情的一邊, 是位 “臨死前也要見他一面” 的長情女子~

無論如何, 畢竟是跨媒體的改編, 討論電影是否忠於原著其實也甚是多事~ 最令筆者不是味兒的, 倒是 “色, 戒” 在拍攝和編排手法上沒甚麼特別的心思, 只追隨荷里活式的 “真實感”, 大費周章地建造一個戰時上海, 到處加進畫公仔畫出腸的情節, 得出一部除了那幾幕親熱場面以外非常傳統保守的 “史詩式鉅獻”~ 若回顧舊日那些敢於開創新鮮敘事手法的金獅獎得主 (當然, 這也是很久以前了), 這部商業大片之得獎也實叫人嘖嘖稱奇~

若果說李安前作 “Brokeback Mountain” (斷背山) [2005] 把男同性戀題材放進商業影圈, 以純愛包裝, “合理” 地呈示在主流觀眾面前, 那麼 “色, 戒” 則是合情合理地把坦白的性愛描寫引進華語電影之中, 這一點總算是在華語電影中開創先河~ 當然, 同性戀和性愛本身根本沒甚麼大不了, 都只是反應過敏的媒體和觀眾大驚小怪而已~ 

又或者, “色, 戒” 所引發的種種社會怪狀, 早已遠比電影本身有趣好看~ 例如那些平日不會看電影, 但衝著大明星私處和各種性愛花式而買票進場的好奇男女; 那些煞有介事, 恐防春光被攝, 全場以夜視鏡監察的安排; 還有坊間大堆誇張其辭, 亂讚一通的頌歌, 都夠令人捧腹~ 關於以上種種, 至少有一點值得慶賀: 電影這媒體在今天仍有製造公眾話題的能力~

出埃及記 (Exodus) [2007]

導演
彭浩翔
演員
任達華, 劉心悠, 邵美琪, 溫碧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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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現代, 香港~ 20多年仍未有機會晉升的軍裝警員詹建業, 一次代伙記替因走入女廁偷拍被捕的潦倒男生關炳文落口供~ 起初, 關炳文聲稱自己走入女廁是要收集證據, 試圖偵破一個專門殺害男人的秘密女人組織~ 然而, 當關炳文見過女督察方子晴後, 口供便離奇失蹤~ 到再次落口供的時候, 關炳文竟改口說自己只因好色而偷拍, 其後更告人間蒸發~ 詹建業不肯就此罷休, 決心追查背後的真相, 期間認識了關炳文的前妻潘小源, 繼而發生感情~ 詹建業任職瑜伽導師的妻子張芳一向對丈夫愛護有嘉, 但原來她背負著一段不為外人道的過去~ 她揭發丈夫不忠的行為後, 更掀動內心潛伏已久的殺機~

評語
看過 “出埃及記”, 大概可以放膽說彭浩翔就是香港影壇不停轉變風格, 最不安於位的變色龍~ 即使一直跟相同的攝影師 (林志堅) 合作, 彭浩翔每部電影的拍攝風格都不盡相似~ 若果要數其中一些共通之處, 大概就是那些情節曲折離奇, 板著臉孔黑色幽默的刁鑽劇本, 而且每部電影都必會找到詹瑞文和校服女生的蹤影 (“A.V.” [2005] 一片天宮真奈美穿校服的造型曾在一款海報上出現)~

假如前作 “伊莎貝拉” (Isabella) [2006] 太容易令人想起王家衛的名字, 那麼 “出埃及記” 幾乎就是 (刻意的?) 相反: 全片充滿長鏡頭, 定鏡和緩慢的推鏡, 著重人物的調度和場景佈置的運用~ 若再看看任達華, 邵美琪, 林家棟這演員配搭, 也不知彭導今回是否要向港產場面調度大師杜琪峰作致敬~

無論如何, 能夠想得出以一群穿蛙人服飾的警員在警署執行私刑逼供作為電影的序幕, 相信編劇之一的芝See菇Bi自是居功不少~ 詹建業 (任達華 飾) 末段一句商台式的punchline: “原來呢個世界入面有一啲嘢, 荒謬到某一個程度嘅時候, 就冇人會信” 不單是電影的中心主題, 整個荒謬得難以置信的女人殺男人故事, 甚至整部電影的存在, 正正就是要驗證這句說話的 “生活實例”: 假如世上真有個專殺男人的女人組織, 這真相說出來又會有人相信嗎?

事實上, “出埃及記” 在細節中亦到處佈滿各式各樣的荒謬和不協調~ 以平實的方式拍攝奇情的故事, 找硬漢子任達華當一位小雜差, 要劉心悠演一位深藏不露的狠辣女子, 不修邊幅的關炳文 (張家輝 飾) 竟會有位性感漂亮的前妻潘小源 (溫碧霞 飾)… 這種種都像在挑戰觀眾 suspension of disbelief 的限度: 雖然充滿矛盾, 但既然正經八百地呈現在眼前, 即使再難相信也是不爭的事實~

圍繞著一句說話大造文章, “出埃及記” 或許是一部短話長說的電影, 不過在當今創意越見稀罕的香港影壇之中, 無疑是一記有趣的怪招~

P.S. 彭浩翔在多倫多影展接受的錄音訪問, 談及故事的靈感, 選角和名片的由來等~

黑眼圈 (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 [2006]

導演
蔡明亮
演員
李康生, 陳湘琪, Norman Bin At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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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現代, 馬來西亞, 吉隆坡~ 身無分文的流浪漢小康在街頭遊蕩, 還被一班騙子打至重傷~ 一群外籍勞工把小康帶回居所療傷, 其中一位叫 Rawang 的工人對小康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讓小康在一張從街上檢來的舊床褥上靜靜休養~ 在茶餐廳工作的琪琪, 多年來一直照顧茶餐廳老闆娘的植物人兒子~ 後來, 她在街上認識了身體漸漸復原的小康, 非常渴望能跟他在一起~ 茶餐廳老闆娘發現小康跟自己的植物人兒子長相十分相似, 竟也對他動了色心~ 嗆鼻的煙霧忽然籠罩整個城市, 城中所有人都戴上口罩, 小康和琪琪卻拖著沉甸甸的床褥, 到一個棄置的建築地盤去尋找快樂~

評語
台灣導演蔡明亮回到家鄉馬來西亞拍攝的新片 “黑眼圈”, 以一個非常漂亮的長定鏡作結: 一張破舊的床褥在棄置建築地盤一大池積水上緩緩浮動, 從上而下慢慢出現在觀眾眼前, 片中三位主角小康 (李康生 飾), 琪琪 (陳湘琪 飾), Rawang (Norman Bin Atun 飾) 就靜靜地躺在床褥上安睡, 一切來得安詳而諧和~

經過歇斯底里地尋找性愛歡愉的 “天邊一朵雲” (the Wayward Cloud) [2005], 蔡明亮在這新作中轉向描寫一種超越肉體, 性別, 文化, 種族, 社會束縛的博愛情懷~ 從前 “不散” (Goodbye, Dragon Inn) [2003] 那所空蕩蕩的大戲院始終未能讓一段愛情萌芽, 今天這張小小的破舊床褥卻容得下三位不同國籍, 不同語言, 甚至不同性向的男女, 讓他們沐浴在恬靜的愛情之中 (水在蔡明亮的電影中一向象徵愛情), 互相消解心中的寂寞~

其實不用等到結尾, 已可知 “黑眼圈” 跟蔡明亮電影一向極度孤獨和沉鬱的腔調有點不一樣~ 電影起初雖然 (慣常地) 以靜態的畫面和破落的場景襯托出幾位主角內心不同的寂寞 (小康和 Rawang 飄泊異鄉, 琪琪被老闆娘欺侮, 植物人無法表達自我), 但他們在付出和接受關懷的過程中 (床褥可視作互相報以關懷的象徵), 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慰藉~ 甚至連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李康生 分飾), 似乎也能透過小康的身體滿足他未形於色的渴望~

蔡明亮一向愛把電影中的角色拋進一些尷尬難為的處境, 讓他們的願望/慾望落空之餘, 更製造一些挖苦式的黑色幽默場面作點綴, 不過在 “黑眼圈” 中明顯少了這種 “不安好心” 的編排~ 看著 Rawang 笨手笨腳地照顧小康, 縱然過程中有時確會讓人發笑 (如笨拙地以果汁敷頭), 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無疑是出於一份真摯而無私的關懷~ 再說, 即使三位主角之間的感情發展屢遇波折 (床褥裡的蚤子, 突如其來的煙霧, 慾火攻心的老闆娘, Rawang 的妒忌心), 他們最終亦能在床褥上和平共處, 而不是以蔡氏電影一向的錯配和失落告終~ 

“黑眼圈” 的調子雖有改變, 但導演簡約慢板的處理手法依然相同, 某程度上甚至可說比以往更加激進, 幾乎令電影淪為一個解謎遊戲~ 當然, 從前已受過蔡明亮電影薰陶的觀眾, 應該不會對這裡所採用的表達手法感到陌生, 大可在緩緩進行的鏡頭中慢慢解碼~ 李康生和陳湘琪今回索性連一句話也不說, 不過片中倒用上了非常豐富的樂曲 (莫扎特的歌劇曲, 馬來西亞民歌, 廣東戲曲, 李香蘭的流行曲等), 並借曲中的歌詞點出戲中人的內心感受~ 這種多國籍, 多風格的樂曲選用, 也暗示著一種超越國界和種族, 以愛作溝通的親密關係~

一如以往, “黑眼圈” 中依然可以找到蔡明亮那些精心設計的場景調度和鏡頭擺位, 善用場景的深度和長定鏡所容許的時間, 建構出一些頗有心思的片段~ 例如小康隔著縫隙偷看植物人時那耐人尋味的對望, 與及琪琪前來與小康同睡時 Rawang 突然 “現身” 等兩段, 都是當中較為突出的段落~

“黑眼圈” 最惹人非議之處, 可能正是當中幾近公式化的風格展示和大剌剌的符號運用 (那隻肩上飛蛾尤其讓人吃不消)~ 在不少觀眾皆嚷著已 “看懂” 蔡明亮電影的今天, 這種高度風格化的作者標籤反而更像是創意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