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ari underground

Irma Vep (女飛賊再現江湖) [1997]

導演
Olivier Assayas
演員
張曼玉, Jean-Pierre Léaud, Nathalie Ric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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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曾經風光的法國導演 René Vidal 現正處於創作生涯的低潮期, 他看過香港女演員張曼玉主演的動作電影 “東方三俠” (Heroic Trio) [1993] 後, 決定找她來翻拍另一位法國導演 Louis Feuillade 的經典默片 “Les Vampires” (蝙蝠黨) [1915]~ 張曼玉隻身來到法國, 由於不諳法語, 面對陌生的人和事不時顯得手足無措~ 她跟負責服裝設計的女生 Zoé 在性商店選購合適的緊身戲服, 後來又到她家裡作客~ 席上, 有人告訴張曼玉原來Zoé 是位女同性戀者, 還暗裡對她萌生愛意~ 然而, 助導則對她說 Zoé 一向是位專門製造麻煩的吸毒者~ 在片場裡, 拍攝進度受種種原因影響而延誤, 最終更因為 René 精神出現問題而要找另一位導演頂替, 但這接班人對選角又自有另一番打算~

評語
替著名電影雜誌 Cahiers du Cinéma 寫影評出身的法國導演 Olivier Assayas, 可能是當今影壇其中一位最懂得捕捉 “現代大都會生活” 感覺的導演~ 就以這部由導演跟其前妻張曼玉合作的 “Iram Vep” (Vampire 一詞的變位字) 為例, 便成功對同類 “戲中戲” 電影作現代版的更新~

全片雖然只得97分鐘, 但幾乎每一刻畫面都忙個不停, 往往有多位角色同時說話, 鏡頭亦一直在四處移動, 令電影保持明快的都市節奏~ 能有這種城市氣息, 某程度上亦有賴導演選用流行曲/搖滾樂作配樂的偏好, 如在本片便出現了 Luna 翻唱的 “Bonnie and Clyde” 和 Sonic Youth 的 “Tunic (Song for Karen)” 等曲目~

拍電影也不忘論電影, 導演在片中借用多位角色之口, 描述並諷刺當今 (法國) 影壇所面對的問題: 展示導演個人觀點的藝術電影未獲廣大觀眾歡迎, 電影工作者蔑視荷里活的高成本製作, 傳媒和主流觀眾對電影只有狹隘的接受能力, 還有法國電影工作人員之間爭執不斷, 互數不是的混亂工作模式等等~

電影在角色塑造方面也很有立體感, 反映出現代人複雜的思想, 觀眾有時甚至難以確定他們的動機, 這亦是本片其中一個最有趣之處~ 片中導演 René Vidal (Jean-Pierre Léaud 飾, 正是 Antoine Doinel 成長系列的主角, 是對杜魯福 (François Truffaut) 一點致敬?) 找張曼玉來演 Irma Vep, 可能只因一時 (色) 心動, 希望一睹她身穿貓女郎膠質緊身衣的造型~ 同樣地, Zoé (Nathalie Richard 飾) 對張曼玉的親切友善, 背後也暗藏了同性情誼的伏線~

張曼玉的動機亦同樣含糊:  她在片中是做回自己? 還是 “飾演” 她在現實世界中的身份? 為甚麼她會答應到言語不通的法國演戲? 為甚麼她會想買下那套緊身戲服? 電影中間一段, 講述張曼玉私下打扮成 Irma Vep, 潛入她下榻的酒店的某個房間偷取一條項鍊 (房中的裸女就是導演 Atom Egoyan 的演員妻子 Arsinée Khanjian), 然後跑到頂樓將之扔掉~ 這不知是夢境還是真實的一幕, 似乎暗示了她自己對這 “緊身衣女賊” 形象的迷戀, 不過最後她一聲不響飛到美國見 Ridley Scott, 卻又揭出另一層使人出其不意的動機~

在這部充滿現代感的電影中, 最沒現代氣息的反而是 René Vidal 翻拍的新版 “the Vampires”~ 事實上, 這正是 René Vidal 要面對的最大問題: 如何在80多年後的現代電影氣候裡重新演繹這經典女飛賊故事? 要是完全依足原作以黑白菲林和默片形式重拍 (René Vidal 起初的做法), 製成品很可能只是有形無神, 與時代脈搏脫節的無趣作品~

電影的結尾, 播出一段 René Vidal 在退出拍攝工作前在剪接桌上炮製的短片, 原本平板普通的黑白影像, 經過有如 Letterist 實驗電影的特別處理, 菲林被人手直接加工和劃花, 再配以詭異的 ambient noise 作配樂, 得出傳統與前衛並存的獨特有趣效果~ 這短片一方面反映出 René Vidal 逐漸崩潰的精神狀態, 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 Assayas 給觀眾的提示: 要在今天翻拍舊日經典, 怎也得加進一點新鮮的創意和嘗試才有意思~ 事實上, 這部 “Irma Vep” 也像是杜魯福名作 “Day for Night” (戲中戲) [1973] 的九十年代更新, 把昔日 “意外頻生但始終大功告成” 的電影頌歌, 變成 “各懷鬼胎最後爛尾收場” 的影壇諷刺~ 拍電影固然複雜, 但今天拍電影的人物亦更加複雜~

[ 7.5 ]  

Intimate Lighting (親密閃光) [1966]

導演
Ivan Passer
演員
Zdenek Bezusek, Karel Blazek, Vera Kresadlov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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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捷克某小鎮即將舉行一場古典音樂會, 鎮內的樂手齊集一起加緊練習, 不過效果總是令人不太滿意~ 現居於布拉格的大提琴手 Petr, 應邀回到家鄉小鎮參與演出, 他與充滿活力的女友 Štěpa 暫時寄居在舊友 Bambas 家中~ Bambas 和他的岳父帶同兩位客人參加別人的葬禮, 原來他們常常在葬禮中奏樂, 以賺取磚塊來換酒~ 貪玩的Štěpa 在 Bambas 家中逗著人家的小兒子開玩笑, 又因為餐桌上的鬧劇大笑不止~ 黑夜降臨, Petr 跟 Bambas 在燈光旁開懷暢飲, 互相傾訴心事~ 喝至半醉, 兩人鬧著要拿樂器結伴遠走他鄉, 只是, 明天便是演出之日…

評語
“Intimate Lighting” 是捷克導演 Ivan Passer 唯一一部在祖家拍攝的長片, 導演之前曾拍過一部供作合導電影 “Pearls of the Deep” [1965] 的短片 “A Boring Afternoon” [1964] (但最終被抽起), 並替 Milos Forman 寫過 “Talent Competition” [1963] 和 “the Loves of a Blonde” (金髮女郎之戀) [1965] 的劇本~ 1968年蘇聯派兵武力鎮壓捷克後, Ivan Passer 流亡到美國, 此後在當地參與電影及電視的製作~

相對於 Milos Forman 同期諷刺社會的喜劇作品, 這部風趣幽默的 “Intimate Lighting” 更像是信手拈來的 “鄉村一日” 式生活觀察, 但本片的處理手法又不如另一位採取寫實風格的捷克導演 Edvald Schorm 般嚴肅和沉重~ 甚至可以說, “Intimate Lighting” 是一部很 “輕” 的電影, 輕得就像微風一樣舒暢宜人, 正是那種多看幾遍仍覺有趣的精緻小品~

不難發現, 片中大部分角色心裡都潛藏著一種 “時不我予” 的失落感: Bambas (Karel Blazek 飾) 和 Petr (Zdenek Bezusek 飾) 晚上對飲時深感懷才不遇, 各自被呆板的生活所困, 說著更要憤然離家出走浪跡天涯; Bambas 岳父和藥劑師都因為年紀漸長關節老化, 把心愛的樂曲奏得亂七八糟; Bambas 的岳母非常勉強地示範一個從前手到拿來的 arabesque 芭蕾舞步, 向 Štěpa (Vera Kresadlová 飾) 細數年青時風光的日子~

失落歸失落, 無論如何生命仍是要繼續, 片中人亦只得乖乖接受現實~ Bambas 和 Petr 鬧著玩在半夜離家出走, 但第二天朝早便又回到家中; Bambas 岳父和藥劑師雖然把莫扎特的弦樂四重奏奏得一塌糊塗, 但他們仍堅持讓音樂繼續; Bambas 岳母沒有再勉強練習芭蕾, 只見她無言躲在房裡讓別人替她揉背~ 至於那隻 (先後兩次) 堅決地站在車頂不去的母雞, 則像是這種 “生活不會改變” 的幽默反映~

離不開現實生活的困囿固然悽涼, 但幸好仍有音樂, 笑聲, (用磚頭換來的) 酒精和漂亮的女生作調劑~ 音樂無疑是 “Intimate Lighting” 一個重要的元素, 它一直在滋養人們的心靈, 為沉悶的生活提供安慰~ 電影甫開始便是一班老弱殘兵管弦樂團的綵排情況, 他們所演奏的樂曲正是捷克音樂家德伏札克 (Antonín Dvořák) 著名的 “大提琴協奏曲” 第一樂章, 後來又出現了男孩學小提琴和弦樂四重奏的片段~ 除了用樂器奏出的音樂, 電影還不斷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地方滲進音符, 證明音樂確是無處不在: Petr 和 Štěpa 用氣車響號來玩猜字遊戲, Petr 在木桌上敲打拍子唱歌, 甚至連家人睡覺時的鼻鼾聲也可以當成交響樂章~

電影的笑聲來自很多細緻的生活片段, 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 往往會滲出頗堪玩味的樂趣~ 例如車房內群雞亂舞的場面, 葬禮上男生們在牆邊排排企小便, Štěpa 跟小孩子和貓咪的相處, 全屋人在餐桌上因為爭奪雞肶而起的連番鬧劇… 這些都把平淡的生活描寫得煞是迷人~

在結尾一幕, 一家人圍站在桌旁喝蛋酒, 但因為蛋酒調製得太過濃稠而凝固不動, 於是所有人便舉著杯子呆站桌旁, 形成一個荒誕惹笑的畫面~ 這一幕就像是片中人的寫照: 凝固不動的蛋酒就像刻板不變的生活, 不過假如多給一點耐性, 自能領略箇中的美味~ 正如 Bambas 多番提及的捷克音樂家 Vojtech Jirovec, 他的音樂乍聽起來可能陳舊而簡單, 但細聽之下卻另有一番難以名狀的親切韻味~

[ 8.5 ]  

Invisible Waves (暗湧) [2006]

導演
Pen-Ek Ratanaruang
演員
淺野忠信, 姜蕙姃, Toon Hiranyasup, 曾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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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invisiblewaves.com

簡介
身在香港, 煮得一手好菜的日籍男生恭司, 剛剛完成了黑道老闆 Wiwat 指派的殺人工作, 被送到泰國布吉島去避避風頭~ 恭司在長途船上遇上各種離奇古怪的事情, 更認識了抱著個小BB的韓籍少女Noi~ 到埗後, 恭司的奇遇並沒有減少, 找上接頭的 Lizard 只惹來更多麻煩~ 這幾位看似各不相關的角色原來互有牽連, 在看似平靜的大海之下, 潛藏著不為人所知的暗湧~

評語
近年在國際間最知名的泰國導演有二, 一位是在康城備受注目 (但名字饒舌至極) 的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另一位就是本片的導演 Pen-Ek Ratanaruang~ 生於1962年的 Pen-Ek Ratanaruang, 憑第二部作品 “6ixtynin9″ (69兩頭勾) [1999] 獲得國際影壇的注視, 往後一部找來日本獨立電影戲寶淺野忠信主演, 王家衛御用攝影師杜可風掌鏡的 “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宇宙只有我和你) [2003], 更在泰國這熱帶國度拍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冰冷和孤獨, 即時令更多影迷刮目相看~

承接著 “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的成功, Pen-Ek 決定沿用該片的演員 (淺野忠信), 攝影師 (杜可風), 編劇 (Prabda Yoon) 再下一城, 拍成這部集合了日本, 香港, 韓國, 泰國演員的 “驚慄電影”~ 我在 “驚慄電影” 四字前後加上引號, 是因為此片雖然大部間時間在故弄玄虛地扮作鬼片, 但最終竟又不是要讓觀眾嚇個飽, 而是借鬼片的懸疑氣氛來說故事~

“Invisible Waves” 就像是韓國導演朴贊郁復仇電影系列的相反對照, 朴贊郁以超暴力血腥的動態畫面展示復仇者的動機和心理狀況, 此片則一直保持 “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般略帶沉鬱孤獨的氣氛, 以靜態而含蓄的方式, 道出復仇者恭司 (淺野忠信 飾) 內心的絕望和無助, 最後想通了復仇不過是一種損人而不利己的多餘行為~

這聽起來還算不錯吧? 可惜 “Invisible Waves” 質素遠遠不如導演的舊作, 勢令影迷們大失所望~ “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其中一個最迷人的地方, 是它細緻地帶出兩位各走極端但又互相被哀傷牽引的人物, 半鹹不淡的英語恰到好處地突顯了男女主角語言上的溝通失效~ 然而, 本片恰如八國聯軍的演員, 與及泰國, 澳門, 香港, 大海通處走的佈局, 實在太多太亂, 難以營造統一細緻的感覺, 雖然電影在配樂運用上仍很出色, 但多位不諳英語的演員們在一部懸疑電影中生硬地讀對白, 便頓顯得不倫不類~

更令人奇怪的是本片編劇 Prabda Yoon 和攝影師杜可風二人, 明明都是導演先前已合作無間的拍檔, 但在此片中竟然失色不少~ 故事方面, “Invisible Waves” 前半段長期扮作嚇人的鬼片, 但其後突然沒再向這方向發展, 使人一頭冒水~ 恭司在泰國下船後導演轉玩奇情, 又不按時序地加插先前發生的事情來解話, 只得出一個 “亂” 字~ 更要命的是大部分對白都無聊得要緊, 又加入了大量非常難笑的笑話, 只令觀眾看得越來越無奈~ 至於攝影, 除了幾個遠鏡頗有心思地作優美的構圖, 實再沒有杜可風在前作所施展的魔法~

電影其中一個比較有趣的地方, 是當中加入了好一大堆其他電影的蛛絲馬跡, 也不知是導演存心遊戲還是誠意致敬~ 比較顯眼的是泰國酒店房內畫上寫上 “the Shining” (閃靈) [1980] 的 “REDRUM” 字句, 曾志偉飾演的僧人角色就如他在 “無間道” (Infernal Affairs) [2002] 飾演的韓森一樣~ 不只是別人的作品, Pen-Ek 在此更翻炒了自己多部舊作的元素, 譬如韓國女孩 Noi (姜蕙姃 飾) 的名字便與 “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的女主角相同~ 片中又加入了 “6ixtynin9″ 中弄錯門牌和碎屍的情節, 還像導演首作 “Fun Bar Karaoke” (死到臨頭唱生晒) [1997] 般大唱卡拉OK~

在導演給這電影撰寫的宣言之中, 曾說 “Invisible Waves” 最重要的就是 “氣氛, 氣氛 氣氛和氣氛”~ 無可否認, 電影出色的音樂運用和從容不迫的節奏, 的確製造出一種頗為迷人的氣氛, 但在欠缺劇情, 演員呆板, 硬搞滑稽等情況下, 這種本來可以大加發揮的氣氛也不過是浪費掉了~

[ 4.5 ]

Innocent Voices (無知的聲音) [2004]

導演
Luis Mandoki
演員
Carlos Padilla, Leonor Varela, Xuna Pri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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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vocesinocentes.com

簡介
薩爾瓦多, 一個位於中美洲的小國~ 1980年, 當地的政府軍與遊擊隊發生內戰, 戰事持續整整12年, 令生靈塗炭, 民不聊生~ 期間, 孩子年滿12歲便會被雙方軍隊徵召參軍作戰~ 11歲的男孩 Chava 與媽媽及姊弟住在兩軍交接的貧民區, 天天冒著槍林彈雨等待遠去美國的爸爸歸來~ Cheva 眼看下一年便要被強拉入伍, 但面對不公與絕望也是無可奈何~ 最慘的是他最近與班上的漂亮女生 Christina Maria 談戀愛, 嘗過愛情的甜蜜, 更教他珍惜生命的可貴~

評語
要在世界地圖上準確指出薩爾瓦多所在之處, 相信已有一定的難度~ 八十年代, 香港人正忙著討論基本法和97回歸, 這小國家裡卻一直持續著沒完沒了的內戰, 不時有人在街上遇害, 每晚又實施宵禁~

像許多有關第三世界國家的電影一樣, “Innocent Voices” 是一齣教育性多於藝術性的作品~ 它處處提醒著身處發達國家, 在街上聽著 iPod 或在餐廳啖著生蠔的觀眾們, 戰火的無情和歷史深痛的教訓~

同類電影最怕拍得聲淚俱下肉麻煽情, 幸好墨西哥導演 Luis Mandoki 也沒有把故事處理得太悲天憫人, 雖然坦白的配樂運用和尾段槍斃時的慢鏡都有點俗氣, 但可見不少本來可以拍得催淚的場面 (例如徵兵時學生 Temo 被槍殺一幕, 小女孩在家裡中槍身亡一幕等), 導演都已經選擇以很克制很寫實的方式處理~ 其實當地居民的生活實在悽涼, 只消將之寫實地投映在銀幕上, 已能觸動觀眾的憐憫之情~

電影所描繪的小村落活脫脫就是人間地獄~ 同種族的人自相殘殺固然是無奈, 但電影最教人惋歎之處, 卻是看見無辜的人民如何長期活在危險和恐懼之中, 分分秒秒處於神經緊張的狀態~ 這一秒才在家裡安樂地吃晚飯, 下一秒又可以子彈橫飛~ “家” 本應是個提供保護的安全地方, 但在 Cheva (Carlos Padilla 飾) 那小小的鐵皮屋裡卻沒有一絲安全感, 甚至連學校和教堂也會突然變成戰場~

在這個混亂之地, 人們要不堅強地撐下去, 要不發瘋垮下來 (老師撐不住被送進瘋人院), 連天真無邪的小孩子, 在這裡也逼不得已要 “加速成長”, 才12歲便被送到軍校拿起機槍作戰~ 在 Cheva 與從軍後的舊同學在河邊重聚一幕, 已顯見戰爭如何把純真的心靈玷污~ 小小年紀, 只得連正邪對錯也未能好好辨清的思想, 卻持著操縱生殺大權的武器, 被逼在戰場上當炮灰, 當中自是充滿悲痛和荒謬~ 尤其深刻的, 是 Chava 與媽媽在已燒毀的舊屋重聚一幕, 兩人也沒有淚流滿面的戲劇性畫面, Cheva 簡單一句 “let’s get out of here”, 表現出一份12歲的小孩子不應擁有的成熟和堅強~

在電影描繪的恐怖世界裡, 愛情, 宗教, 信念, 這些雖然可以為心靈帶來一點安慰, 卻無助改善現實生活的困難, 人們也只好默默承受一切苦難~ 在今年電影節放映的非洲電影 “Moolaadé” (割禮龍鳳鬥) [2004] 中, 收音機象徵著文明和改革進步, 但它在這裡只給 Cheva 帶來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 它熱切地宣揚自由的訊息, 卻未能實際地改善人民的生活~ 而 Cheva 最後將之棄於水中, 暗示了理想和希望的幻滅, 也代表了對戰爭徹底的厭惡~

當我們今天正在討論公眾地方的空氣調節系統的溫度是否太低的時候, 看見電影中人如何努力掙扎不過只求活命, 中間似乎已是個諷刺~

[ 7 ]

If… (假如…) [1968]

導演
Lindsay Anderson
演員
Malcolm McDowell, David Wood, Richard Warwick, Christine Noonan, Robert Swann, Sean B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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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geocities.com/malcolmtribute/if.html

簡介
故事發生在六十年代的搖擺英倫~ Travis, Johnny 和 Wallace 三位男生同是一所傳統寄宿學校的學生, 他們不願服從規矩和不畏強權的態度, 惹來校內風紀們的憤怒~ 這所寄宿學校充滿一大堆無稽無聊的規矩, 享有特權的風紀們有如貴族一般高傲, 學生們在許多不公平和不合理的制度中求存, 更要面對學習和成長等等挑戰~ 一次, Travis 等三人被罰清潔學校地窖, 竟意外發現內藏一批軍火和槍械, 一場血洗校園的暴力革命即將爆發…

評語
在今次英國新浪潮電影的回顧展中選看了多部電影, 其中以 Tony Richardson 和 Lindsay Anderson 兩位導演的作品最為搶眼~ 但看畢這部 “If…” 之後, 我可以肯定地宣佈, Lindsay Anderson 才是這英倫電影運動中最出色的大師~ 值得留意, 這部電影並不如大部分英國新浪潮電影般改編自小說或話劇, 乃係取材自導演本人求學時期的經歷, 故此又令本片的 “作者” 味道更濃一點~

不少同期的英國新浪潮電影, 都強調描寫真實生活和階級鬥爭, 以攝影機捕捉當時窮苦人民每天的經歷~ 這部 “If…” 無疑對當時英國寄宿學校的無稽制度有很確切真實的描寫, 並交代了階級 (校長和風紀 (whips) vs. 反叛學生 (crusaders)) 之間激烈的對抗性, 但在電影中卻滲進了很多誇張而超現實的元素, 簡直有點南美洲文學的魔幻寫實 (magic realism) 風格~

導演的前作 “This Sporting Life” (如此運動生涯) [1963] 以回憶和插敘的方式巧妙地說故事, 今次則採取類似法國導演高達 (Jean-Luc Godard) 在 “My Life to Live” (我的一生) [1962] 那種分章節的手法作為表達形式~ 查實這部電影也確有點高達那種 (刻意) 令觀眾略感突兀的實驗味道, 好像 Anderson 選擇以黑白和彩色菲林梅花間竹地拍攝 (但導演曾解釋並無刻意編排黑白和彩色的段落, 只純粹憑直覺隨意決定), 以及上述揉合瘋狂幻想和現實狀況的情節, 還有演員們略帶戲劇性的演技等, 它們都有效地在觀眾心中製造不安和錯配的感覺~

“If…” 共分成八個章節, 分別從不同的角度描寫這所傳統寄宿學校裡迂腐的規定和法則, 例如風紀們所享受的貴族級奢華禮待, 他們對學生猶如奴役般的差遣, 虛偽造作的老師和僵化陳腐的校規和禮節等等~ 在這八個章節中, 觀眾看見 Travis (Malcolm McDowell 飾, 此君亦正是另一部少年反叛經典 “A 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橙) [1971] 的主角 Alex) 和他兩位好友如何逐步從群體中抽離隔絕~ 這過程由許許多多細節之中從旁反映出來, 從起初閃閃縮縮用頸巾包住鬍子以免被罵, 至後來死也不把頭髮剪短作為無聲抗議, 到最後明刀明槍拿起榴彈炮和步槍, 與當權者發生一場血腥的生死戰~

在描寫校園生活的過程中, “If…” 表白了一位青春期男孩子多方面須面對的問題, 例如與同儕的相處, 與師長的關係, 對性事的好奇, 對同性戀的疑惑, 對建制的質疑, 對宗教的迷思等等~ 電影所描繪的青少年生活是真實而立體的, 從一大堆校園生活的零碎片段, 觀眾可以重整出當時一位入世未深的少男, 所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校園, 怎樣的社群, 從而清楚看見教育制度的不足和不當之處~

雖然 “If…” 對當權者之傲慢和教育制度之迂腐的批判旗幟鮮明, 但導演並沒有膚淺地只作出一面倒的指責, 導演提供了年少天真的 Jute (Sean Bury 飾) 作為一個很有趣的對照~ 當 Travis 一行人逐步走上反社會道路的同時, 這位起初如白紙般純潔的學生卻一天天適應並主動參與校園生活, 從起初連前輩師長的名字也記不清楚, 到後來成為捧獎盃的代表~ 由此可見, 像 Travis 般公然反抗建制並不是唯一的出路, 不少人其實傾向選擇甘於乖乖服從既定規則, 甚至沒有察覺到現存制度的流弊~

本片教人難忘的場面有很多, 在這裡只略談兩個~ 第一是 Travis 等三人在體育館被罰打藤一幕~ 導演幾乎以 real-time 的形式把三人受罰的過程原汁原味地記錄下來, 每一下藤條的揮動皆霍霍有聲, 風紀們的道貌岸然簡直是冷酷, 中途插入樓下一眾被嚇得屏息靜氣的學生的片段, 直教觀眾喘不過氣, 難以忍受~

至於第二個難忘的場景, 必定是結尾校園大槍戰一幕~ 如多篇影評所言, 這一幕取材自英年早逝的法國導演 Jean Vigo 的短片 “Zero for Conduct” (操行零分) [1933], 把英國浪潮電影一直鼓吹 (但鮮能實現) 的社會革命思想, 以超現實的形式放在大銀幕上~ 相信電影當年上映時, 觀眾看見此幕定會覺得匪夷所思, 但在幾年前美國哥倫拜恩中學發生過恐怖校園槍擊事件之後, 這一幕校園大屠殺竟有如一個極具先見之明的預言~

像許多偉大的電影一樣, “If…” 並不是一部只應取其 face-value 的作品, 電影所描寫的校園, 根本就是英國社會的借喻~ 觀眾甚至可以把戲中的角色作點對點的相認: 校長和老師是政府的當權者, 校規就是社會的法律, 風紀們是執行法律的警察, Travis 等 crusaders 是試圖顛政府的革命份子, 學生們自然便是普羅市民~ Travis 這位革命理論家曾自言: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wrong war. violence and retribution are the only pure acts. war is the last possible creative act.”~ 這幾句說話代導演道明了面對腐敗社會時, 改革和抗爭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彷指出武力抗爭是改變社會的唯一途徑~

電影直至最後都沒有指明革命者或當權者哪一方獲勝, 卻只巧妙地浮出電影的名稱 “if…” 作為結尾的句號~ 這個 “假如…” 實在耐人尋味, 這可以警世地解作 “假如這制度不及時作出改變”, 或 “假如被壓迫的人得到抗爭武器”; 但這個 “if…” 亦可以悲觀地被解作 “假如這一切只是少數革命家的幻想”, “假如對革命份子懲教不足”~ 導演在此留下一小片空白, 要求觀眾自行找出自己的解讀方法~

另一值得留意的是電影中的超現實元素, 往往都與性和暴力有關, 例如 Travis 和友人溜到咖啡店, 與神秘女孩 (Christine Noonan 飾) 大玩猛虎搏鬥一幕, 又例如結尾的屋頂大槍戰一幕~ 這正好反映出當時的制度, 把少年人在這兩方面的慾望壓抑得最為嚴重, 青年人唯有靠不著邊際的幻想, 才能發洩和滿足這兩項原始的人性本色~

香港曾有百年是英國的殖民地, 自然承襲了不少英國的教育傳統和制度, 故此這電影看在港人眼裡特別能引起共鳴 (尤其是在傳統英式教會學校畢業的人)~ 也別以為電影中的無稽制度已不再存在, 在學校這個由校長和老師管治的小小王國裡面, 入世未深的學子未必會懂得反抗, 不為外人所道的不公恐怕只會轉個方式繼續出現~

關於校園實況的電影永遠具有震撼性, 好像早前香港紀錄片代表張虹執導的 “中學” (Secondary School) [2003], 便照出本港所謂一流學府令人咋舌的一面~ 有人說學校是社會的縮影, 那麼, 若果社會的制度醜陋而腐敗, 學校裡自然亦好不了多少~ 更令人擔心的是, 在一所一塌糊塗的學校裡接受教育的人, 將來又會成為一位怎樣的公民呢?

[ 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