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ari underground

Alexandra (阿歷山迪拉) [2007]

導演
Aleksandr Sokurov
演員
Galina Vishnevskaya, Vasily Shevtsov, Raisa Gicha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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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現代, 車臣境內俄羅斯軍營~ 年老體弱但性格倔強的祖母 Alexandra, 遠赴軍營探望當小隊隊長的孫兒 Denis~ 她在軍營內四處參觀, 後來還走到軍隊佔領的小鎮上, 認識了另一位在當地賣香煙小食的老婦~ Alexandra 在軍營受到多位軍人的禮待, 不過孫兒突然被派上前線數天, 於是她不得不匆匆離開~

評語
雖然 “Alexandra” 所描寫的女主角 (一位年老的婆婆) 並不是希特勒 (”Moloch” (摩洛神) [1999]), 列寧 (”Taurus” (金牛座) [2002]), 日皇裕仁 (“the Sun” (日之丸) [2005]) 一類世界知名的歷史人物, 但俄羅斯導演蘇古諾夫 (Aleksandr Sokurov) 在片中所選取描寫人物的角度, 跟該系列作品也有一點相似: 避開紛亂複雜的社會環境和政治局勢, 只在短暫 (約一天) 的電影時間內著重細緻地表現一些很基本的人類情感~ 而本片描寫親人之間親暱而略帶曖昧的情感, 則有如 “Father and Son” (父與子) [2003], “Mother and Son” (母與子) [1997] 等作品的延續~

“Alexandra” 的大社會背景顯然是俄羅斯軍隊在車臣境內的軍事行動, 但電影對戰爭的前因後果並不特別關心, 而對戰事的描寫, 亦只限於一些看著遠著城市陷入一片火海的超遠鏡和在遠景中殘破不堪的建築物~

鏡頭所注視的 Alexandra (女歌唱家 Galina Vishnevskaya 飾), 本來是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婆婆, 但當她走進戰亂中的前線, 卻變成特別礙眼的異客, 那些間歇出現的古典歌劇配樂 (Vishnevskaya 本人演唱的歌曲?), 也突顯了她的超然性~ 在戰地上, 這位俄羅斯老婦不是同僚, 也不是敵人, 在軍營中她是唯一的女性, 在佔領區內她也不屬於當地居民一份子~ 她有如怪物般惹來許多旁人的注視, 片中亦可見一少陌生男女凝視著她的鏡頭~

看 Alexandra 自由來回軍營和戰區, 她沒有對軍人特別尊重 (甚至不斷投訴軍營太吵, 軍車太窄, 軍服不潔), 對當地平民也沒有悲天憫人的同情 (還教訓了送她回軍營的少年), 只是以一位長者的角度觀察受戰爭影響的人們的生活~

亦因為 Alexandra 作為一位與世無爭的老婦的特殊身份, 才令她從簡單的交往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細緻而有趣的情感連繫, 更漸漸成為各方情感寄托的對象~ 軍營中的士兵們向 Alexandra 大獻殷勤, 忙著在她面前炫耀軍人的威風; 孫兒 Dennis (Vasily Shevtsov 飾) 從她身上再嚐久違的關心和慰藉, 他替祖母編頭髮一幕則提供機會讓他流露戰場上難得溫柔的一面~ 至於對佔領區內的居民來說, 這位從遠方來的婦人就如象徵著安穩過活的可能, 雙方臨別時承諾將來互相探訪, 也是對未來平安生活的一點希望~

每張凝視著 Alexandra 的臉, 似乎都從這位外來的婦人身上看到戰火以外的一點希望~ 在這位年老的婦人面前, 軍人不再是軍人, 難民也不再是難民, 大家都是說著同一種語言, 情感相通的人類~

Alice (愛麗絲) [1988]

導演
Jan Svankmajer
演員
Kristýna Kohoutov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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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受英國作家 Lewis Carroll 的小說 “Alice in Wonderland” (愛麗絲夢遊仙境) [1865] 啟發~ 小女孩 Alice 的姐姐正在河邊看書, 她百無聊賴便把石頭丟進水裡~ 來到一間放滿各種小玩意的房間, Alice 照樣拿起小石子往茶杯裡丟~ 忽然, 鄰房傳來一陣怪聲, 玻璃箱內的白兔標本突然自己動起來, 並穿上整齊的禮服, 跳進書桌中的抽屜, 趕忙走向另一個世界~ Alice 決定跟隨其後, 從此展開一段神秘詭異的旅程~ Alice 一直緊追那隻不願等人的白兔, 沿途遇上只剩骨架的動物兵團, 見識過瘋狂帽子匠的古怪茶會, 身體反覆變大變小, 最終還要接受紙牌國王和皇后的審判~

評語
著名捷克動畫家史雲梅耶 (Jan Svankmajer), 早在60年代已開始以定格動畫 (stop-motion) 形式製作短片, 所用的塑材包括傳統的木偶和布偶, 後來更加入泥公仔, 食物和各種日常生活用品, 間中亦會加入真人的演出~

雖然史雲梅耶從六十年代開始已有製作動畫短片, 但這部拍於八十年代末的 “Alice”, 才不過是他第一部劇情長片~ 無論如何, 這部受著名童話故事 “愛麗絲夢遊仙境” 啟發的作品, 已為導演定下日後長片中反覆重現的鮮明風格: 揉合真人演出和動畫效果, 以定格動畫方式讓各種日常生活物品自己動起來; 情節上滿是不可思議的離奇狂想, 往往更刻意把現實與超現實混淆不清~ 除了非常逼真的格定動畫處理外, 拍攝方法並不算很花巧, 反而經常插入詳細展示片中人物動作的近鏡特寫, 並配上經過誇張放大, 帶點卡通感的聲效~

“愛麗絲” 大致上保留了原著中的角色和情節, 但史雲梅耶版本裡的神奇魔法沒有變出純潔可人的仙境, 卻更像是一個神秘莫測的黑暗魔域~ 這裡有從標本箱走出來的白兔, 由骨頭造成的動物兵團, 長出鐵釘的麵包, 不停喝茶的空心帽子匠, 像毛蟲般蠕動的襪子, 從紙牌裡跳出來的劍士… 電影還有不少暴力元素, 如白兔猛打愛麗絲雙手, 愛麗絲踢破鱷魚的肚皮, 兩位紙牌王子在比劍, 白兔拿著剪刀到處剪下人家的頭顱, 亦令這光怪陸離的夢想世界更見危機四伏, 不如一般兒童電影般天真無邪~

片中被 “動畫化” 的物品各有截然不同的質感, 分別由不同的原料造成 (鮮肉, 布料, 骨頭, 毛皮, 木材, 紙張等), 散發陣陣歌德式, 戀物式的另類黑暗美感~ 甚至, 片中由真人扮演的愛麗絲 (Kristýna Kohoutová 飾), 亦沒有強調演員一般演出時所著重表現的情感, 反而更像是另一件由任由導演把弄的真人道具~

電影開始不久, 原本在河邊的愛麗絲向觀眾矛盾地宣佈 “you must close your eyes, otherwise you won’t see anything”, 場景便突然轉到放滿各種小玩意的房間內, 彷彿一眨眼已跳進另一個世界 (最後才知道河邊閱讀這幕也可能是夢境一部分)~ 接著, 導演以數個鏡頭展示房內各種看似平平無奇的東西如骨頭, 玻璃瓶, 曲奇餅等, 這些東西其後均一一在愛麗絲往後的仙境旅程中以不同的動態形式出現, 這點似曾相識只讓人更感不安~

這種史雲梅耶式的詭異感, 更大程度沿於片中種種出其不意地顛覆常理和期望的畫面~ 例如一個個永遠拉不開的抽屜, 摻雜鐵釘的果醬, 鑽出甲蟲的罐頭, 吃木糠維生的布偶等許許多多既可愛又可怕的物像, 都很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史雲梅耶動畫其中一個最耐人尋味之處, 就是他愛把真人物件化, 又把物件真人化的風格: 愛麗絲的身體在過程中不斷變大變小, 梅花間竹地由真人和玩偶演繹, 其中一幕她更如木乃伊般被困在真人大小的木偶殼內, 直把活人和死物融合為一~

在電影的結尾, 愛麗絲 “夢醒” 後回到一開始時身處的房間, 卻發現玻璃箱裡的白兔標本真的已經不知所終, 玻璃箱底的暗格裡面還真藏有一把剪刀~ 那到底愛麗絲是從夢境中醒來回到現實世界, 還是不過從一個夢跳進另一個夢? 在這超現實的幻想世界, 很可能永遠沒有, 亦不需要有答案~

the Artists in the Ring: Perplexed (馬戲藝人) [1968]

導演
Alexander Kluge
演員
Hannelore Hoger, Bernd Höltz, Alfred Ed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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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年輕女生 Leni Peickert 繼承了爸爸經營馬戲團的故業, 她滿腦子鴻圖大計, 希望組成一班令人耳目一新的馬戲團, 不但對藝人們的表演有更高要求, 還要把動物真正的一面展現在觀眾眼前~ 為了實現理想, Leni 四出尋找適合的藝人, 又積極籌集資金, 可惜一切總是事與願違, 表演搞不成之餘, 最後連動物也被債主一一帶走~ 一天, Leni 忽然繼承了大筆遺產, 籌備多時的創新馬戲表演終於有機會上演~ 不過, 就在表演的前夕, Leni 決定賣掉一切重新由零開始, 並毅然轉而投身電視製作的工作~

評語
起了個古怪名字的 “the Artists in the Ring: Perplexed” 是德國新電影導演 Alexander Kluge 的第二部劇情長片, 像導演的處女長片 “Yesterday Girl” (昨日之女) [1966], 本片又是一部以非一般手法拍攝的奇怪作品~ 電影的故事情節沒有流暢自然的發展, 也沒有環環雙扣的因果關係, 反而刻意製造出斷裂不整的感覺, 減低電影的戲劇性, 務求刺激觀眾參與和思考~ 

一如 “Yesterday Girl”, 這部電影由一堆堆看似不太相關的零碎片段組成, 同樣加插了歷史片段, 剪報, 繪畫, 書籍等等不同材料, 並運用跳接和插入彩色片段等手段, 一方面嘗試破壞傳統電影的敘事模式, 另一方面提供不同材料供觀眾作主動的聯想~ 電影採用了頗簡單直接的拍法, 出現不少訪問式的正面大頭近鏡, 並採取了類似新聞報道的剪輯手法, 每段開始多由旁白交代該段將要發生的事情, 然後才看見演員們的演出, 又不時以第三身敘述的方式陳述片中人的對話~ 這樣的表達方式實在沒甚麼 “驚喜” 可言, 明顯跟營造吊詭和懸疑的娛樂電影鋪陳方法背道而馳~

故事劇情的轉折往往來得頗為突兀, 好像 Leni Peickert (Hannelore Hoger 飾) 父親之死, Leni 無端承繼大筆遺產, 其後轉行投身電視界等轉捩點, 都是毫無先兆突然發生~ 音樂的運用同樣加強這種突兀感, 片中用了流行曲, 歌劇曲目等風格大異的音樂, 並不時突然開始和中止播放, 連在聲音上也要擾亂觀映的流暢性~ 這許多非一般的處理手法合力營造出很疏離的效果, 拒絕讓觀眾 “安全” 地乖乖坐著聽故事, 要求觀眾保持較為抽離的角度主動參與闡述電影~

不過, “the Artists in the Ring: Perplexed” 並非只是一個打破觀映習慣的實驗, 導演借用 Leni Peickert 和她的馬戲團, 比喻德國在二戰後的導演和電影 (或廣義地泛指藝術) 將何去何從~ 電影一開始就是希特拉在1939年參與 “Day of German Art” 活動的片段, 背景諷刺地播放著德語版的 “Yesterday”, 暗示二戰時期藝術在德國淪為政治宣傳的工具, 這正是新藝術所要擺脫的黑暗歷史~

Leni Peickert 夢想建立的 “新派馬戲團”, 某程度上就如 Alexander Kluge 所提倡的 “新電影”~ 在片末 Leni 跟傳媒和友人的討論中表示, 她的馬戲團不會順從地給予普羅大眾想要的東西, 不會讓觀眾被動地受情感擺佈, 而是鼓勵觀眾參與其中, 與動物作正面的接觸 (”really confronted with the animals”)~ 她又認同, 觀眾參與思考才是真正的自由 (”freedom means that the spectator thinks”), 表演者的職責就是盡辦法激發觀眾的思維~

Leni 這些想法跟 Kluge 的電影理念互相呼應, Kluge 所拍攝的電影並不旨在提供娛樂, 更不會講荷里活式的童話故事, 他認為導演應運用各種手法刺激觀眾思考, 呈示生活和歷史的真相, 就如 Leni 希望在馬戲表演中陳示動物真實的一面~ Leni 籌組馬戲團時所面對的困難, 亦正是導演當時實現新電影理想時遇上的障礙: 不但缺乏資金和人材, 大眾也不太接受這種需要大量精神咀嚼和消化的 “娛樂” 節目~

“the Artists in the Ring: Perplexed” 是 Kluge 另一部與主流電影劃清界線的作品, 雖然在評論界頗得稱頌, 甚至在威尼斯影展贏得一座金獅獎, 不過它非一般的新鮮表達方式始終得不到大眾的廣泛認同~ Leni 最後放棄經營馬戲團, 毅然轉向電視界發展, 這跟 Alexander Kluge 本人的經歷也出奇地相似: 拍過幾部叫好不叫座的電影後, Kluge 在八十年代末投身電視製作的行列, 並成立了獨立的製作公司炮製自家的電視節目~

[ 8.5 ]

Auto Focus (聚焦人生) [2002]

導演
Paul Schrader
演員
Greg Kinnear, Willen Daf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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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sonyclassics.com/autofocus

簡介
Bob Crane 原本是一位電台 DJ, 早已成家立室的他育有三名子女~ 他天天努力不懈地工作, 直至一朝接拍了一部電視劇, 他才正式踏上星途~ 工作上他認識了一位AV音響天才, 在他那個錄影機還不過是剛剛發明的年代, 兩人決定要把這最新科技用到盡: 以大明星作招徠, 穿州過省界盡全國美女, 更要拍下照片影片為證~!

評語
這是一部傳記式的電影, 記錄了 Bob Crane 如何一步步由好好先生變成迷戀性事的 “攝影家” 的經過~ Bob Crane 的 “墮落史” 由結識AV天才 John Carpenter 開始, 此君借 Bob 的名聲大搞性愛派對, 繼而打真軍拍 AV 娛己娛人~ Bob 曾有數次機會可以抽身而出, 但最終仍是抗拒不了魔鬼的引誘~

電影中最撲朔迷離的是 Bob Crane 與 John Carpenter 二人的關係, 兩人似是老友鬼鬼, 中間更似乎有點同性戀疑雲, 但兩人反起臉來比情人分手還要刻薄~ 對於 Bob Crane 來說, 他有過兩次機會過正常的幸福生活, 但他最後卻選擇了這邪門的勾當, 甚至斷送事業前途也在所不惜~ “小心結交朋友” 也許是不少觀眾看過電影後的結論, 但 “牛唔飲水點噤得牛頭低”? 面對原始慾望的誘惑, 多少男仕能把持得住…

[ 6 ]

Ararat (烽煙歲月) [2002]

導演
Atom Egoyan
演員
David Alpay, Charles Aznavour, Eric Bogosian, Marie-Josée Croze, Arsinée Khanjian, Elias Koteas, Christopher Pl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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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miramax.com/ararat

簡介
1915年阿美尼亞種族清洗事件的生還者 Ani 剛出版了一本關於畫家 Arshile Gorky 的傳記, 這位畫家兒時亦曾身受該次種族清洗之害~ 然而, 這本傳記卻受到 Ani 兒子 Raffi 的女友 Celia 大力譴責, 認為書中對 Gorky 自殺的原因交代得不盡不實~ 名導演 Edward Saroyan 和編劇 Rouben 正在拍攝一部關於阿美尼亞種族清洗事件的電影, 他們讀過 Ani 的著作後決定找她擔當顧問, 並把 Gorky 的角色放進戲裡, 從兒時 Gorky 的眼睛出發, 重現他親眼目睹的大屠殺慘況~ 迷惘的 Raffi 隻身跑到土耳其, 重遊當年慘劇發生的故地, 感受族人當年經歷的痛苦, 並拍下一堆遊記錄像~ 他回國時被老關員 David 截住, 原因是他袋裡有幾個報稱載著菲林膠片的可疑鐵盒…

評語
作為一位阿美尼亞裔導演, 現籍加拿大的伊高揚 (Atom Egoyan) 一直渴望拍攝一部關於1915年阿美尼亞種族清洗事件的電影, 讓更多人知道阿美尼亞人曾經經歷的逼害~ 導演更深知現代社會中, 影像的力量比書本還要大要廣, 從小看電影長大的新一代往往要看過以後才會認識歷史, 相信歷史~

不瞞各位, 觀看此片之前, 我對這一筆駭人聽聞的歐洲歷史沒甚麼認識, 觀影後在網上找了幾個相關的網站, 發現事情的始末原來遠比電影所言複雜~ 對於當年過百萬阿美尼亞人在奧圖曼帝國 (今土耳其境內) 喪命, 是否因政府有計劃的種族清洗行動所致, 時至今天仍未有定案~ 若各讀者想要先了解一點背境資料, 請先看看這裡~ 若再有興趣研究, 不妨再讀讀這兩個分別認同和否認種族清洗之說的網站~

作為一位對事件只有初步認識的觀眾, 我當然不敢對歷史亂下定案, 不如集中談談導演的處理手法~ 對於一部以歷史事件為題的電影而言, 伊高揚採取了一個頗不尋常的切入點~ “Ararat” 不是 “Night and Fog” (夜與霧) [1955] 一類較客觀的紀錄片, 也不是 “the Pianist” (鋼琴戰曲) [2002] 一類從個人視點出發的悲劇回憶, 與其說伊高揚在這裡展示歷史真相, 不如說他在此主力帶出追尋歷史真相過程的艱難~

“Ararat” 明顯是伊高揚的出品~ 導演保持了一貫多線故事發展和不按時序的敘事風格, 令此片比同類題材的電影複雜得多~ 另一方面, 導演在片中除了重現當年阿美尼亞人被虐待的慘況 (但巧妙地以戲中戲的方式交代, 頓時令真假難辨), 更借複雜的故事帶出幾個重要問題: 歷史如何代代相傳? 傳承的過程中可會有甚麼差錯? 一位導演應該怎樣把歷史事件搬上大銀幕? 舊日的歷史對當下的人有甚麼意義?

伊高揚在片中採取了 “戲中戲” 的手法, 描寫一位知名的導演 Edward Saroyan (Charles Aznavour 飾, 外表有點像 Martin Scorsese, 不知是否刻意影射…) 如何與編劇 Rouben (Eric Bogosian 飾) 合力把阿美尼亞種族清洗事件拍成電影~ 這位 Saroyan 明顯就是 Egoyan 的化身, 他面對的挑戰正是伊高揚面對的挑戰: 怎樣才可以讓觀眾認識歷史事實?

這明顯是一項極為艱鉅的考驗~ 伊高揚刻意讓觀眾看見 Saroyan 和 Rouben 在 “改編” 過程中出現的錯漏: 為求更能吸引國際觀眾, Saroyan 以荷里活的 “史詩式” 風格拍攝, 又從美國人的角度出發, 處處大剌剌地飄著美國國旗; 為了加強戲劇效果, 背景出現了現實中看不見的 Ararat 山峰~ 基於 Saroyan 的種族背景, 阿美尼亞畫家 Gorky 和族人們被描寫成一班絕境中的英雄, 鏡頭亦總是對準平民被虐殺姦污的殘暴畫面~ 伊高揚在這裡指出, 在電影重現歷史是非常危險的行為, 因為經過商業計算和個人情感過濾, 所呈現的 “歷史” 可能已被扭曲甚至篡改~

Saroyan 經過大量修飾的電影, 跟少年 Raffi (David Alpay 飾) 在土耳其拍攝的戰爭遺跡影像形成強烈對比: 前者雖然生動而震憾, 但都是虛構的人工戲劇; 後者雖然只得一片頹垣敗瓦, 卻是真實戰火殘存的證據~ 這種對影像 “真實” 和 “虛構” 的本質探討, 是導演舊作 “the Adjuster” (售後服務) [1991], “Calendar” (日曆閱歷) [1993] 中類似題材的延續~

若果加入戲劇性情節的電影不是適合反映歷史的媒介, 那麼文字又如何? 從 Celia (Marie-Josée Croze 飾) 對 Ani (Arsinée Khanjian 飾) 所著的 Arshile Gorky 傳記的抨擊所見, 文字同樣容易被個人情感左右 (Ani 與 Gorky 曾是情人), 令真相被隱藏或修改~ 若文字亦不能勝任, 那其他媒介呢? Gorky 的畫作原是畫家情感的直接投射, 但繪畫這種抽象的媒介實太容易讓旁人作不著邊際的闡釋, 也不是有效反映歷史的方法 (事實上這位 Gorky 一向以抽象表現主義 (abstract expressionist) 風格的畫作聞名, 並非戲中較寫實的作品, 這也可算是另一扭曲事實的例子)~

要是每種媒介都有它的缺憾, 真相怎能傳承至下一代? 電影嘗試從 Raffi 和海關關員 David (Christopher Plummer 飾) 的對話中提出答案~ 觀眾們就像 David 般對種族清洗事件一無所知, 信與不信只是一念之差~ 未曾親身經歷種族清洗事件的 Raffi, 對事實的真確性也只能單憑一股信念, 就連土耳其原址亦只剩一片廢墟, 沒有留下更多的證據~

不過電影同時又指出, 信念並不一定可靠, 正如 Raffi 衷心相信鐵盒內藏的真的是菲林膠片, 但事實並非如此~ David 因為欣賞 Raffi 堅定的信念, 所以不檢舉他走私毒品, 但這套思想放在種族清洗事件這種大是大非身上還適用嗎? “Ararat” 全片都沒有明確指斥土耳其或聲援阿美尼亞, 卻一直在討論確認真相的困難, 這可以是電影的缺點 (欠深入的史實探討), 也可以是它的優點 (避免因導演個人背景而有所偏頗)~

“Ararat” 其中一幕最令人不安的片段, 來自 Raffi 與飾演土耳其將軍的 Ali (Elias Koteas 飾) 的對話~ 面對 Raffi 有關種族清洗事件的質問, Ali 作出這樣的回應: “so let’s just drop the fucking history and get on with it~ no one’s gonna wreck your home, no one’s gonna destroy your family~” 這種 “向前看” 的論調表面看似豁達開明, 但正是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 政治家才決心長期迴避討論歷史中的污點, 讓時間沖走證據, 沖淡情感, 最後成功搬弄事實, 甚至改寫歷史~

身為中國人, 看 “Ararat” 的時候很容易會聯想到南京大屠殺~ 當今日本政府對二次大戰的歷史責任, 恰好採取了類似的迴避態度~ 漠不關心就是歷史最大的敵人, 沒有人提起自然會漸漸被遺忘, 要是大家都只顧向前看, 必會錯過歷史許多深刻慘痛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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