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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喜一憂: 涉谷實 八部後期電影 (下)

"白蘿蔔與紅蘿蔔" (The Radish and the Carrot, 1965)

若果說角色豐富, 悲喜交雜, 荒唐搞怪, 是 涉谷實 的個人特色, 那麼導演後期由 笠智眾 誇張趣怪地領銜主演的三部作品 “好人好日” (A Good Man, a Good Day, 1961), “醉漢天堂” (Drunkard’s Paradise, 1962), “白蘿蔔與紅蘿蔔” (The Radish and the Carrot, 1965), 便最能表現這種熱鬧喧嘩的風格~

為 “好人好日” 和 “醉漢天堂” 編劇的 松山善三 似乎深明 涉谷實 的脾性, 筆下兩部劇本都是劇情峰迴路轉, 往往讓人哭笑不得的奇情故事~ “好人好日” 片頭字幕煞有介事表明這故事純屬虛構, 皆因片中那位怪叔叔據說是參照日本著名數學家 岡潔 改編~ 故事講述奈良大學教授 尾關 (Ozeki, 笠智眾 飾), 是位世界知名但生活清貧的數學家, 跟愛酒的妻子 節子 (Setsuko, 淡島千景 飾) 結婚已有三十年~ 他的奇行怪癖特別多, 說話坦率直接, 無論雨天晴天都穿水靴, 不喜喝酒卻極愛喝咖啡~ 養女 登紀子 (Tokiko, 岩下志麻 飾) 打算跟同在市役所工作的 龍二 (Ryuji, 川津祐介 飾) 結婚, 誠心到佛寺祈福, 並希望找出自己的親生父母~ 龍二 提著電視機打算向 尾關 提親, 卻遭到惡言相向, 湊巧大學職員傳來消息, 尾關 獲日皇頒授文化勳章, 婚事就此懸而未決~

電影以 登紀子 在東大寺向大佛祈願的鏡頭開始, 及後還有可愛小鹿和五重塔等名物, 即使聽不懂關西弁, 也會知道 “好人好日” 在美麗古都 奈良 拍攝~ 一如片名所示, 全片就是個 happy-go-lucky 的故事, 女兒大好婚事似乎受阻, 父親勳章不幸被盜, 但最終一切難題都奇跡地得以解決~ 同樣以女兒婚姻大事為題, 並起用 小津安二郎 一班愛用的演員, “好人好日” 卻跟 小津 電影大相逕庭~ 此片在影像上自由活潑, 演員演出誇張生鬼, 笠智眾 一改他在 小津 電影中溫文內斂的父親形象, 各種怪行怪語讓人忍俊不禁, 他跟女兒說明身世一段, 是電影難得正經溫情的時候~

"好人好日" (A Good Man, a Good Day, 1961)

考慮到 涉谷實 電影許多角色都喜愛杯中物, 而 “現代人” 和 “正義派” 的主角更因為醉酒而鑄成大錯, 由他來拍攝 “醉漢天堂” 這部以酒為主題電影亦是合適~ 故事講述會計課課長 渥美 (Atsumi, 笠智眾 飾) 妻子早已離世, 多年來跟兒子 史郎 (Shiro, 石濱朗 飾) 相依為命, 二人都極愛飲酒, 父親更經常為兒子付酒錢~ 史郎 突然向父親表示希望跟護士 規子 (Noriko, 倍賞千惠子 飾) 結婚, 更騙說對方已懷有自己的骨肉~ 一晚 史郎 跟友人 森山 (Moriyama, 佐藤慶 飾) 到酒吧消遣, 森山 跟棒球名星 片岡 (Kataoka, 津川雅彥 飾) 因為漂亮女侍應 節子 (Setsuko, 有馬稻子 飾) 而爭執, 史郎 勸阻時被 片岡 擊中頭部, 負傷入院, 後來更不幸去世~ 規子 本來打算向 片岡 報復, 輾轉糾纏下卻成為他的情人~ 喪子的 渥美 起初以酒消愁, 後來立定決心戒酒, 打算用心撫養 規子 腹中孩子, 但當他知道嬰孩並不存在, 心情又再一次被打進谷底~

“醉漢天堂” 可謂 涉谷實 以笑聲說慘事的最佳例子~ 電影故事其實非常灰暗: 多年來跟愛兒相依為命的 渥美 喪子後失去生命中唯一寄托, 希望放眼將來卻發現未出世的孫兒只是謊話, 工作上一向引以為傲的算盤術又被電子計算機取締, 公司職位岌岌可危, 連一向視如己出的未過門新抱也居然背叛自己, 向殺死兒子的兇手投懷送抱~ 萬念俱灰下唯有借酒消愁, 諷刺是先前間接害死兒子的酒精, 最後又令他失去理智犯下重罪~

劇本黑暗, 但 涉谷實 說故事的手法卻一直輕鬆逗趣~ 真人滴酒不沾的 笠智眾 在片中扮演酗酒父親, 演技往往傾向誇張滑稽, 他向鄰居妻子建議如何應對丈夫酗酒顯然是其身不正的忠告, 他後半段來回往返天堂地獄的情緒起伏, 完全體現了 涉谷實 諷刺喜劇的荒謬感~ 其中一幕兒子突然死而復生跟父親對飲, low tech 手法風趣有如 Georges Méliès 的科幻片, 但當兒子突然消失, 接下來幾個鏡頭只見父親一人獨守空房, 氣氛頓時由喜樂變成哀傷~

"醉漢天堂" (Drunkard’s Paradise, 1962)

“白蘿蔔與紅蘿蔔” 原本是 小津安二郎 和編劇拍檔 野田高梧 下一部作品, 但由於 小津 抱病沒有拍成, 最終劇本落到 涉谷實 手上, 經過一輪改編成為另一部荒唐喜劇, 並作為對 小津 的紀念~ 故事講述任職總務副總經理的 山樹 (Yamaki, 笠智眾 飾) 跟妻子 信代 (Nobuyo, 乙羽信子 飾) 結婚二十八年, 育有四位女兒, 其中三位已經出嫁, 唯有小女 惠子 (Keiko, 加賀真理子 飾) 依然同住, 但她亦已跟公司同事 鈴鹿 (Suzuka, 山形勲 飾) 的兒子 三郎 (Saburo, 三上真一郎 飾) 結下婚約~ 某晚同學會上, 山樹 跟 鈴鹿 因為應否如實告訴一位同學已患上癌症而爭論不休, 因而影響 惠子 和 三郎 的結婚計劃~ 山樹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弟弟 康介 (Kosuke, 長門裕之 飾) 虧空公款向兄長求助, 山樹 幾經考慮把畢生積蓄傾囊相授, 卻帶著變賣股票得來的數十萬鉅款人間蒸發~ 妻子, 弟弟跟四位女兒四出張羅尋找父親下落, 事件更揭發父親多年前一位私生女兒 美枝 (Mie, 岩下志麻 飾) 的秘密~

外國早有影評人比較原著劇本與改編劇本的分野, 若果 小津安二郎 的電影是風格嚴謹, 精雕細琢, 含蓄靜美的工藝品, 經過 涉谷實 加工處理後演出活潑浮誇, 對白笑話粗鄙不文, 完全是另一種味道~ “白蘿蔔與紅蘿蔔” 最有趣是它左拼右貼的雜亂風格~ 片首煞有介事地列出日本失蹤人口數字, 以為會像 “人間蒸發” (A Man Vanishes, 1966) 探討社會問題, 但原來失蹤只是輕鬆一下的惡作劇; 初段以 康介 作旁白敘事, 但原來他只是位大配角~ 及至父親在時鐘酒店遇上妓女, 置身中草春藥店, 荒唐胡鬧之處不比早前的 “惡女之季節” (The Days of Evil Women, 1958) 遜色~

涉谷實 電影一向人物眾多, 本片更是群星雲集~ 杉村春子, 岡田茉莉子, 司葉子, 有馬稻子, 岩下志麻, 桑野深雪 等等曾經在 小津 亮相的女星都在此出現 (但都只是稍作露面的配角), 齊齊向 小津 致意~ 笠智眾 繼續以誇張演技扮演的父親, 對應片名大可理解為每個家庭中不太起眼但必不可少的人物, 在家時只覺他是個循規蹈矩的悶蛋, 他一時興起玩失蹤卻搞亂全家人的生活, 到他忽然回歸其實又無甚驚喜, 只是讓一家人回復昔日的老模樣而已~ 電影結尾見 山樹 一家感情更勝從前, 女兒得以出嫁, 顯然是 涉谷實 典型的大團圓結局, 不過在這場熱鬧的群星匯演, 皆大歡喜也是理所當然~

"白蘿蔔與紅蘿蔔" (The Radish and the Carrot, 1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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