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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現代美國夢: Ramin Bahrani

"Plastic Bag" (2009)

“I wish you created me so that I could die”, 一個夾在石縫間的膠袋如是說~ 這個卑微而悲哀的願望, 來自伊朗裔美國導演 Ramin Bahrani 的短片 “Plastic Bag” (2009)~ 片中一個膠袋以獨白形式 (配音人是德國名導 荷索) 講述自己的一生, 從超級市場的購物袋開始, 經過多次循環再用變成盛狗糞的垃圾袋, 再輾轉流落到太平洋垃圾帶~ 天真純情的膠袋誤以為購物的女生是造物主, 對她一往情深, 可惜最終慘被棄置, 懷著一片沒有回報的思念在大海裡載浮載沉~ 這種孤獨和等待一直延續下去, 恐怕就是數十年, 數百年~ 擬人法最可怕的詛咒莫過於此~

Ramin Bahrani 鏡頭下的故事總圍繞著小人物的無奈和不幸~ 眼看他們心底微小的美夢就要成真, 殘酷無情的現實和周遭冷漠的旁觀者卻狠狠地把願望砸碎, 長久以來一點一滴辛苦建築的成果一下子便被推倒~ 希望幻滅後, 失望的人們不得不重新由零開始, 繼續為生存而掙扎和奮鬥~

"Man Push Cart" (2005)

當 mumblecore 一派美國獨立電影導演忙於捕捉白種年青人無無聊聊混混噩噩, 生活無憂但無所事事的賴活時光, Ramin Bahrani 卻對準在美國大城市低下階層努力工作的小數族裔, 看他們為夢想而默默奮鬥~ 美國對這些 “外來客” 來說仍是個尋夢的國度, 他們也不是奢求大富大貴, 只不過希望在這片土地上建築一個屬於自己的安樂窩, 可是這點微不足道的訴求往往無法實現, 片中的主角不約而同遭逢挫折和失敗~ 一場歡喜一場空, 從高峰跌下來造成的創傷才是最傷最痛~ 不過即使他們受過傷害, 也總不會放棄生命和理想, 反而豁達地接受命運, 在有限的資源下找尋生存之道和一點生活樂趣~

導演的成名作 “Man Push Cart” 講述從巴基斯坦來的移民 Ahmad (Ahmad Razvi 飾), 每天大清早天還未亮便獨個兒推著一架小食店餐車, 在紐約街頭給忙碌的上班族賣猶太包和咖啡~ 這位男生在巴基斯坦原是位搖滾巨星, 當年因為順從妻子意願移居美國, 可惜妻子現已身故, 外父外母一直怪罪於他, 甚至不願意讓他跟親生兒子見面~ 他在街頭認識一位從西班牙來的小賣店女店員, 還有一位富裕的巴基斯坦商人, 嚐到一點愛情和友情的滋味~ 他眼看就要完成供款擁有自己的餐車, 不幸卻在這時候降臨~

"Chop Shop" (2007)

Ramin Bahrani 幾乎每部電影都是零預算的獨立製作, 鏡頭前都是非職業演員, 鏡頭後工作人員往往從遠處偷偷拍攝, “Man Push Cart” 當中一些鏡頭便是拍攝完畢才向出鏡的路人取得同意在電影中使用~ 他的電影沒有實驗性的結構和別樹一格的風格色彩, 一切都以寫實和生活為先, 道盡小人物的喜怒哀樂~ 相信不少人都會認得幾張好像 Ahmad 這種每天買早餐時相見的熟悉面孔, 但往往不會知道 (大概也沒興趣知道) 他們背後的故事~

接力作 “Chop Shop” (2007) 的奮鬥目標仍是一輛餐車, 主角 Ale (Alejandro Polanco 飾) 是個無父無母, 在紐約舊區車房工作的拉丁美裔街童, 他一直努力儲蓄, 希望經友人買入一輛餐車經營小食店生意, 改善他跟姊姊的生活~ 他偶然發現姊姊暗中為人提供性服務賺錢, 大感震驚之餘又不忍揭穿這羞恥的勾當, 只得儘快賺錢實現夢想, 甚至不惜用上非法的手段~ 只可惜成人世界爾虞我詐, 並不如他想像般簡單美好, 美夢終告破滅, 但至少他仍能跟姊姊相依為命~

"Chop Shop" (2007)

有說 Ramin Bahrani 的電影為美國獨立電影帶來遲來的 “新寫實主義”, 把攝影機帶到人來人往的大街, 拍攝一張張平凡面孔的小故事~ 有別於一般商業電影, 導演親自執筆的故事較不著重荷里活電影慣用的機緣巧合和死線限期, 亦沒有藝術電影曲高和寡的偏鋒手法, 只以相對客觀的角度關注城市裡一些不起眼的配角~ 當然, 這並不代表 Ramin Bahrani 的電影簡陋粗糙, 能夠達至這種力度的自然感和寫實感, 無論在選角, 調度和綵排方面都必定經過細心琢磨~

“Goodbye Solo” 樂觀積極的主角 Solo (Souleymane Sy Savane 飾) 也是位移民, 他從非洲 塞內加爾 來到 北卡羅來納州 當的士司機, 跟一位帶著女兒的墨西哥女生結婚, 夢想成為空中服務員~ 一晚 Solo 接載鬱鬱寡歡的老頭 William (Red West 飾), 對方重金禮聘相約 Solo 某天把他載上山, 種種跡象顯示老頭打算在那裡了結餘生~ 好心腸的 Solo 嘗試接近 William, 安排他到家中作客, 介紹他認識可愛活潑的女兒, 試圖解開老人心中的鬱結~ 為了準備空中服務員的面試, Solo 更跟 William 一同搬到旅店暫住, 只可惜付出一番努力, 仍難以打動後者尋死的決心~

"Goodbye Solo" (2008)

同樣是驅車尋死的故事, “Goodbye Solo” 免不過會被人拿來跟伊朗導演 基阿魯斯達米 名作 ” A Taste of Cherry” (櫻桃的滋味, 1997) 作比較, 事實上導演跟這位伊朗大師亦是惺惺相惜~ 不過 Ramin Bahrani 的著眼點並不在於蜿蜒的道路或生命的詩意, 而是很實在的草根階層生活, 家人朋友的日常相處和就在前方不遠處的理想~ “A Taste of Cherry” 出人意表的結尾讓人耳目一新, “Goodbye Solo” 的結尾同樣使人豁然開朗: Solo 跟女兒登上老頭打算自殺的山嶺, 一望無際的浮雲和撲面而來的強風足以吹散所有煩惱, 這裡是生命結束的地方, 也是生機勃勃的地方~

“Goodbye Solo” 最有趣是它有很多留白的地方~ 電影從沒向觀眾言明老頭的過去和尋死的原因, 沒有說清楚老頭跟年青戲院售票員的關係, 甚至連老頭在山上是否真要尋死這關鍵一幕亦沒有正面交代, 名片那句道別自然也從沒說過出口~ 這許多遺缺和空白一方面提供猜想和詮釋的空間, 一方面也是故事寫實的一部分: 我們都不願意透露自己的過去, 有些事情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明白~

在回程途上, 女兒知道父親仍未放棄空中服務員的夢想, 於是拿著航空手冊問及 Solo 同一條老頭之前曾經問過的問題~ Solo 依然對答如流, 經過先前老頭的提點, 今次更沒有發音上的錯誤, 成功交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在 Ramin Bahrani 鏡頭下的生命沒有奇跡, 甚至滿是悲劇, 但只要願意繼續走下去, 總能從錯誤和失敗中學習, 在漫長的旅途上必會看見另一番新景象~

"Goodbye Solo"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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