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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房作業: Peter Tscherkassky

"Outer Space" (1999)

記得初次接觸奧地利實驗電影導演 Peter Tscherkassky 的電影, 是因為另類影碟廠牌 Other Cinema 一套名為 “Experiments in Terror” 的合輯~ 當中收錄了導演的名作 “Outer Space” (1999), 另外還有一些核突, 迷幻, 古怪的短片如 David Sherman 的 “Tuning The Sleeping Machine” (1996), J. X. Williams 的 “The Virgin Sacrifice” (1969), Damon Packard 的 “Dawn of an Evil Millennium” (2000) 等~ “Outer Space” 未必是當中驚嚇性最強的一部, 但它凌厲的聲音影像和導演獨特創作手法, 絕對讓人眼前一亮~

自八十年代中期起, Tscherkassky 開始埋首在黑房製作一些不用鏡頭拍攝的電影, 逐格菲林進行加工, 把現成電影的菲林切割和重新拼貼, 再以 contact printing 的方式印在未曝光的菲林上, 可說是為已拍成的電影進行第二次創作, 有評論甚至說這是要由零開始重新探索電影的可能性~

"Motion Picture" (1984)

1984年的 “Motion Picture” 是一部高度概念性的作品, 導演把一條條未曝光的菲林垂直掛在黑房之中, 再在上面投映影史上最早期電影: 盧米埃兄弟 記錄工廠工人下班情況的 “Employees Leaving the Lumière Factory” (1895) 其中一格 (如上方截圖所示), 之後再把一條條菲林放進投影機中放映~

由於每格菲林的曝光程度各有不同, 所以全片出現一連串不停閃爍, 黑白相間的畫面, 就像把原來那一格菲林的影像分解和再次詮釋, 作為一次另類的致敬~ 若不清楚背後的創作理念, 一直閃過不停的 “Motion Picture” 恐怕會讓人看得一頭冒水~ 常說藝術作品的含義就在作品自身之中, 但這部電影的 “意義” 卻必須追溯到菲林以外的製作過程和動機~

"Manufracture" (1984)

“Manufracture” (1984) 也是一部在黑房製作的短片~ 開始時先出現一些手的影像, 然後是一連串關於車輛和女性腿部的片段 (片源是一些古舊的廣告片), 聲軌也被剪得支離破碎或是不停重覆, 再難追溯原來的模樣~ 如片名所示, 這部短片就是從 “破片” (fracture) 進行 “製作” (manufacture), 一開始的手部特寫點出導演親手創作的取向, 影像不時出現反白, 重疊, 極高速剪接等效果, 這些都是導演日後多部作品中經常出現的處理手法~

“Happy-End” 是部導演罕有的彩色作品~ 繼續以現成菲林加工的創作模式, 今次的片源來自導演在夜冷市場買來的六七十年代私人家庭錄像~ 全片就是一對夫婦在不同日子舉杯作樂的模樣, 但沒有慶祝原因和場合等背景資料, 這一連串快樂面孔卻顯得奢華而空洞, 就像刻意在鏡頭前向別人炫耀~ 抑或, 這正是當初拍攝這些錄像的目的?

"L'arrivée" (1998)

Tscherkassky 之後三部闊銀幕電影組成一個三部曲, 是導演最有名的代表作~ “L’arrivée” (1998) 是導演另一部向 盧米埃兄弟 致敬的作品, 片名指涉他們的名作 “L’arrivée d’un train a la ciotat” (1986), 原片則來自 嘉芙蓮丹露 主演的浪漫電影 “Mayerling” (1968)~ 這部只有兩分鐘的作品, 首先讓觀眾等待菲林走進軌道 (第一次 “arrival”), 然後精要地從類似角度重現了 盧米埃兄弟 短片 “火車來臨” 一幕 (第二次 “arrival”)~ 從月台上的等待, 到中段種種讓影像顛三倒四的加工, 到最後 嘉芙蓮丹露 踏出火車跟戀人相擁大團圓結局, 短短數十秒已築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結構~

十分鐘的 “Outer Space” (1999) 就像一部驚慄電影, 看一位女子在黑夜緩緩走進一所小屋, 入屋後影像開始不穩閃爍, 女生似乎突然受到不知名的威脅襲擊, 露出一臉驚恐, 影像漸漸閃爍得更加厲害, 甚至同時出現幾個女生的形象, 聲軌響起雜亂的噪音, 最後就連影像本身也被破壞和分解, 只剩下菲林的齒孔和音軌~ 一片混亂過後, 起初的小屋再次出現, 鏡頭緩緩推進, 看見女生仍在屋內歇斯底里地反抗, 最後是一些曖昧的鏡像~

"Outer Space" (1999)

菲林上非常密集的閃爍和重疊效果, 就像在反映女生內心的情緒, 激烈之時影像和聲音亦瘋狂失控; 又或者一直 “逼害” 女生的東西, 是攝影機後的導演或是菲林這媒體本身, 所以女生一直反抗便把影像和聲音弄得支離破碎~ 無論如何解讀, “Outer Space” 如隔著水面看世界般不停閃爍浮動的影像, 實是非常漂亮獨特的視覺刺激~

“Dream Work” (2002) 開宗明義探索夢境空間, 看一位女生安詳進睡, 聲軌像是時鐘秒針滴搭不斷的響聲, 此後接連出現許多如在夢境中看似無關的片段和難以聽清楚的囈語, 女生就像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重演~ 導演製作這短片的過程就如在親手製作一個夢, 把一位女演員的演出片段加以重整編輯, 片名 “Dream Work” 可以指電影表達的 “夢境構造”, 也可以指這是導演的 “夢境習作”~ 影片後期甚至出現菲林齒孔和製作者雙手, 強調人工築夢的過程~ 導演說這部作品是要向著名導演/攝影師 Man Ray 致敬, 後者是首位以類似方法直接對菲林進行加工創作的藝術家~ 片中出現一些像釘子般的影像, 靈感大概來自 May Ray 的名作 “Return to Reason” (1923)~

"Dream Work" (2002)

在製作這三部曲期間, Tscherkassky 曾為99年維也納電影節製作宣傳短片 “Get Ready” (1999), 該片影像依然充滿個人風格, 聲軌則配上流行電子音樂, 這樣的宣傳片也夠型格~ “Instructions for a Light and Sound Machine” (2005) 據說是 Tscherkassky 最後一部作品, 導演本人指這是一個 “把羅馬西部電影轉化希臘悲劇的嘗試”~ 電影的材料來自西部片經典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黃昏三鏢客, 1966), 片首看見一位老人 (觀眾?) 提著望遠鏡, 看大盜 Tuco 被追殺, 一路發生激烈的槍戰和打鬥 (過程都經高度加工處理, 也有像 “Matrix” 般慢鏡看子彈飛過), 最後在絞刑台送命~ 一陣寧靜過後, 他在無人的墓地甦醒過來, 今次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片名那部 “光影聲音機器” 之中, 但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離開他所身處的菲林片~

若說 “Outer Space” 的女角是被導演或菲林逼害, 那麼 “Instructions…” 的男角被畫外人操控和威脅的感覺只更加強烈~ 片中一座座墳墓可以屬於不停死過翻生的 Tuco, 也可以屬於千千萬萬在不同電影中送命的角色, 即使片末出現 “finish” 和 “end” 的字樣, 仍可看見 Tuco 被困在菲林片之中~ 電影裡的角色要是知道到自己一舉一動全部被觀眾監視, 命運係受導演任意擺佈, 自己卻無法脫離他所存在的光影世界, 這大概就是電影人物無可奈何的悲劇~

"Instructions for a Light and Sound Machine"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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