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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奏.片段: 洪尚秀 的愛情電影 (上)

"豬墮井的那天" (the Day a Pig Fell into the Well, 1996)

愛情片一向是主流影圈的中流砥柱, 往往是商業味道最濃的一群, 相信不少藝術電影愛好者只要瞥見那種一男一女含笑相擁的海報, 便會立刻對所宣傳的電影嗤之以鼻~ 看南韓導演 洪尚秀 (Hong Sang-soo) 一些電影宣傳海報, 或會以為他只是另一位商業愛情片導演, 好像下面 “女人是男人的未來” (Woman Is the Future of Man, 2004), “劇場前” (Tale of Cinema, 2005) 和 “沙灘上的女人” (Woman on the Beach, 2006) 三部較近期作品的海報, 乍看跟一般罐頭式商業愛情電影似乎沒多少分別~

說 洪向秀 是位愛情片導演實是無可厚非, 畢竟他自首部作品 “豬墮井的那天” (the Day a Pig Fell into the Well, 1996) 開始, 便一直拍攝一個接一個以藝術創作者 (如作家, 演員, 導演) 為中心的三角愛情故事~ 不僅如此, 就是各個故事的情節也總有些相似, 猶如圍繞同一主題而發展出的多段變奏~ 這種愛錯人上錯床的 “洪尚秀 式愛情故事” 基本框架大概是這樣: 年輕但失意的藝術創作者偶然遇上令他心儀的女生, 在餐桌上酒後失言, 在暗處偷吻調情, 發生肉體關係後伊人卻陡然而去, 悵惘的男生頓時困惱非常, 但旋即在別處結識到另一位相似的女生, 繼而發展出另一段冒水情緣~ 這故事也可以轉變成兩男一女的格局, 但當中的人物終究仍是得不到一直渴望的慰藉~

看 洪尚秀 這一再循環再用的故事大綱, 或有人會認為這不過是一連串非常大男人的春秋大夢: 男生到處輕易結識到漂亮的女生, 而漂亮的女生們都樂意輕易成全男生的肉體需要~ 但其實在 洪尚秀 的電影中, 女性角色總比在她們身旁虎視眈眈的男性角色豐富而有趣: 男生面對事業上的阻滯, 便把目光向異性尋求安慰, 但卻被生理需要沖昏頭腦, 有如慾望的奴隸, 認識到漂亮女生便千方百計哄她上床, 執迷於純潔, 貞操一類傳統陳腐的觀念, 還像小孩子一樣撒野~ 反觀女生們才是真正自由的個體, 同樣是滿懷心事, 但一輪冒昧莽撞過後都總能抽身而去, 重新上路~

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大概會對男女關係有不同的理解, 但這也不要緊, 反正 洪尚秀 一系列男歡女愛的電影在形式上反覆進行的遊戲和實驗, 比起在內容和題材上的探討更加有趣, 甚至更加重要~ 如前文所言, 洪尚秀 的電影都按照一個類似的故事框架創作, 這既定的模式保留了基本的故事性, 讓他在每部作品中作出微調, 或加或減, 製作出一個個口味略有不同的新玩意~ 亦因為故事相近, 熟悉其作品的觀眾, 便更能察覺每部作品之間的分野~

現在回看, 洪尚秀 那部令影評人不知所措, 由四位主角主演四個章節的處女作 “豬墮井的那天”, 該算是部仍在摸索期間的試探作~ 雖然已有很工整和自覺的結構, 但情節上略為過量的誇張 (如血腥的結尾) 和太多的巧合, 令它有如 “撞車” (Crash, 2004), “遇人不熟” (Stranger of Mine, 2005) 一類多角色多支線發展而互相連繫的網絡式故事~ 當然, 這點 “戲劇化” 也只是相對於他日後的作品而言, 片中 作家, 女票務員, 人妻, 丈夫四位主角的關係一直頗為隱晦, 鏡頭也只保持從遠處觀察性的距離, 觀眾稍一不留神便會錯過重要的情報~

第二部作品 “江原道之力” (the Power of Kangwon Province, 1998) 結構上由前作 “一分為四” 變成較簡單的 “一分為二”, 導演自此也似乎在這種二段式結構安頓下來~ 電影講述一位剛大學畢業的女生, 不久之前結束跟一位已婚教授的不倫之戀, 現在跟友人們到郊區 江原道 散心, 但她卻不知道那位已婚教授竟另外坐著同一班火車到同一個地方遊玩~ 電影第一部分以女孩為中心, 講述她在 江原道 漫無目的地遊樂, 結識到一位過分親切的已婚警員, 及後再到 江原道 與警員幽會~ 第二部分則以教授為中心, 講述他在事業上的困局, 及其後到 江原道 遊玩和召妓的經過~ 雖然二人在 江原道 近在咫尺, 但都沒有碰面, 要等到片末才有一次不愉快的重聚~

"江原道之力" (the Power of Kangwon Province, 1998)

電影兩大部分有不少互有關連的細節, 但它們都不太顯眼, 觀眾若不留神很容易便會錯過, 這種不作聲張地營造似曾相識感覺的手法, 往後常在 洪尚秀 電影中出現~ 例如兩段先後以 視點拍攝火車車廂一幕, 買小吃的男人原來就是教授的友人; 還有兩人 在鐵橋遇到一位後來墜崖而死的女生; 另一段看女生 抹掉 牆上的留言, 後來才知道這 留言 是出自教授之手~ 這些細節甚至不一定合乎邏輯: 片中女生在郊遊時赫然發現一尾垂死的金魚, 並把牠埋掉; 教授從鄰居那裡收養了兩尾金魚, 到最後卻發現少了一尾~ 這兩件事在邏輯上沒甚麼關連, 但在象徵意義上卻有如是女生狠下心腸把二人的不倫情事埋葬~ 上述種種 “只差一點便遇上” 的錯配, 彷彿處處證明這對男女果真有緣無份~

已故女星 李恩珠 主演的 “處女心經” (Virgin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 2000), 可說是 洪尚秀 二段對照形式實驗的代表作~ 全片大致分成兩大部分和一段尾聲, 第一部分從男生的角度講述一對戀人從認識到初夜前夕的經過, 第二部分則倒過來從女生的角度敘述同時期的歷程~

二人所見所感皆不相同, 所以各有獨家的細節補充, 某些重要場面甚至被其中一方遺忘~ 即使在同一場合, 男女雙方所注意的焦點和印象也不盡相同, 看在作為第三者的觀眾眼裡, 兩個版本之間的差異便成為窺探人物內心的線索~ 這種種分野, 點出男女對感情這回事著眼點的不同, 也指出個人記憶的主觀性~ 別忘記, 觀眾自己對這兩個版本的記憶大概也不會完全準確, 在比較兩部分時也難免會加進對角色先入為主的觀感, 所以這不單指出角色記憶的選擇性和主觀性, 也指出觀眾觀影時的選擇性和主觀性~

"處女心經" (Virgin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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