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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黑澤明

"天國與地獄" (High and Low, 1963)

這陣子疏於更新網誌, 主要不是筆者躲懶 (這是次要), 而是因為這數星期來一直在逐部翻看日本導演 黑澤明 的電影~ 對上一次接觸這些作品, 已是許多年前的舊事, 當中很多細節皆已面目模糊, 今天重溫之際不時發現驚喜之處, 有些作品的觀感更跟多年來殘留的印象頗不相同~ 一口氣回顧過這許多好片後, 愈覺得這位映畫天皇是位精巧絕倫, 認真細緻的工藝匠, 而非時下那些急於表達自我風格的作者導演~

近年Criterion Collection (CC) 推出了多部 黑澤明 影碟, 包括幾部戰後知名度不太高的黑白作品如 “白痴” (Hakuchi, 1951), “醜聞” (Scandal, 1950), 另外名作如 “酩酊天使” (Drunken Angel, 1948), “天國與地獄” (High and Low, 1963) 更得到足版加料處理, 不但畫質和音質比其他版本 (特別是港版) 優越得多, 又有提供豐富的背景資料供觀者參考~ 最近, CC更開始逐一推出多部經典電影的藍光版本, 首部當選的 黑澤明 電影, 理所當然就是色彩斑斕眩目的 “亂” (Ran, 1985)~

黑澤明 電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很可能是它們出人意表的精彩結尾~ 本文多幅截圖均來自相關電影末段的高潮: “天國與地獄” 兩位主角隔著玻璃面對倒影猶如面對自己分身; “酩酊天使” 主角滿身油漆在走廊的生死鬥; “活人的紀錄” (I Live in Fear, 1955) 看命運不同的人默默地各走各路, 還有 “蜘蛛巢城” (Throne of Blood, 1957) 以真箭射擊拍攝的將軍之歿… 無論對這些電影評價如何, 這許多精彩場面都足令人難以忘懷~

"酩酊天使" (Drunken Angel, 1948)

最近, 公園仔在他的網誌提及敝網於年前放棄以分數評價電影, 是認真嚴肅的態度~ 筆者在此先要感謝他的賞識, 但與此同時亦不得不澄清, 打分數其實也可以打得認真嚴肅, 背後也可以有大堆理據和討論支持~ 相信那些只批一句 “零分重作” 而不給評語, 或只草草寫幾句不著邊際的漫話, 才是流於輕率的態度~ 筆者當年決定放棄打分數, 主要出於幾個原因: 第一, 是因為不同類型的作品, 風格和形式各不相同, 統一用數字評價不太貼切; 第二, 是因為筆者今後希望多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假如一味只打高分數也沒意思; 第三, 是因為很多時候筆者翻看同一部電影後, 都會有頗不相同的評價和體會, 所以不希望早早以一個僵硬的分數蓋棺論定~

上面最後一點值得一談~ 最近一期 Film Comment 五月/六月號一篇名為 “Second Impressions” 的文章, 找來眾多著名影評人暢談一些起初觀感不過爾爾, 但重看後成功 “翻案” 的電影, 名單上包括浮誇媚艷的 “the Young Girls of Rochefort” (柳媚花嬌, 1967), 乍看似是平平無奇的 “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1975) 等~ 改變個人觀點, 不一定是舉旗不定的騎牆派, 隨著年齡, 人生閱歷, 人際關係, 角色身份的轉變, 個人價值觀自然也有所不同~ 重看電影時對之作重新評價, 不只是再次審視作品本身的優劣處, 同時也可以為自己價值觀和美學態度上的轉變尋找端倪~

就以筆者今次 “私人回顧展” 的主角 黑澤明 為例, 記憶中的 “天國與地獄” 只是部緊張刺激的犯罪片, 之前卻沒有留意前半段那些精彩的長鏡頭和豐富的闊銀幕運用, 還有階級之間那道不能填平的鴻溝~ “生之欲” (Ikiru, 1952) 點出讓生命發光的意義, “惡漢甜夢” (the Bad Sleep Well, 1960) 指出商界巨賈的絕對腐化, 但它們在敘事方式上都各有頗富心思的編排~ 不只在技術層面, “我對青春無悔” (No Regrets for Our Youth, 1946), “寧靜的決鬥” (A Silent Duel, 1949), “亂” 等幾部作品, 今天重看均有頗不相同的理解~

"活人的紀錄" (I Live in Fear, 1955)

在 “天國與地獄” Criterion Collection DVD製作特輯的訪問中, 黑澤明 說到 “最好的電影, 就是那些易懂而有趣, 沒有惱人的東西, 誰人都懂得欣賞的電影”, 而他的作品也的確真能做到雅俗共賞, 中外通行~ 相比起 小津安二郎, 溝口健二 和 成瀨巳喜男 三位日本大導, 黑澤明 的電影相信亦是最富娛樂性, 最多元化, 最能吸引現代主流觀眾的眼球~ 話雖如此, 在這個作者早已死掉的世代, 後人把導演的身世和觀點放在一旁, 逕自作私人解讀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事實上, 評論界對 黑澤明 的作品也有各式各樣的論調~ Donald Richie 說他是位人道主義者; James Goodwin 從後結構主義的觀點加以分析, 增村保造 認為他的電影竭力表達完美影像, 但內容往往乏善足陳; 吉本光宏 較近期的著作則索性放棄grand narrative的論述形式, 改把導演的作品放在當時社會和歷史的大環境中, 指出它們在日本影史上的位置~ 例如指出 “踏虎尾的男人” (They Who Step on the Tiger’s Tail, 1945) 和 “蜘蛛巢城” 跟傳統歌舞伎和能劇的關係, “七武士” (Seven Samurai, 1954) 在武士片中的獨特超然的地位, “用心棒” (Yojimbo, 1961) 和 “椿三十郎” (Sanjuro, 1962) 兩部幽默但血腥的武士片, 如何掀起暴力電影熱潮~

不同電影有不同觀眾, 電影評論大概亦是如此, 而各種討論形式之間也未必有必然的高低之分~ 在電影找娛樂的觀眾, 可以只簡單從 “悶定唔悶” 作為評價標準; 飽學的社會評論者, 多從故事抽出要旨以比照大社會的現況, 或拿細部以某一學說作刁鑽演繹; 對理論不太感興趣的影迷, 則轉向翻挖電影幕後種種製作歷程和背景資料, 甚至明星男女的秘聞逸事~

又或者, 不同電影亦該有不同的評論方式~ 對於一部好像 “Tulpan” (大耳無罪, 2008) 這種來自異國土地的寫實電影 (世界地圖上連位置也不太確定的哈薩克!), 單單評說它的娛樂性和技術性, 或者學院派地以精神分析或符號學探究, 似乎都不太到位~ 假如能夠說明哈薩克的社會環境和文化傳統, 新舊社會之間的衝突, 展示當地青年所面對的前景和能力範圍之內所許容的選擇和後果, 相信便遠比單從故事情節和電影理論入手有意思得多~

"蜘蛛巢城" (Throne of Blood, 1957)

23 comments to 再遇 黑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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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的是Criterion Collection嗎?

  • re: 皓
    大部分是~ 但 “最美”, “姿三四郎續集” 這些只有港版噢~

  • 認真看黑澤明已是多年前的事, 我想很多人都同我一樣, 黑澤明是其中一個藝術片的啟蒙老師, 但現在又丟下了

    對我來說, 只有一種方式, 就是從生活出發, 影片究竟有幾多實際生活的感興、困難、喜怒, 而談得有多深刻, 觀察有多仔細, 僅此而已

  • No Gravatar

    i see…一路都想試下買Criterion Collection…一黎想睇下係咪真係咁正…但係Criterion Collection價錢唔平(>,,<”)……你d Criterion Collection係咪多數都係kubrick買?

  • re: 皓
    有時候從網上訂, 有時候在kubrick買, 香港買碟方面可以參考史丹利五這一篇噢~ 邪道一點的話, 大陸也有它製作精美的”大陸版”…
    如果你一向沒有買/不急在一時的話, 強烈建議你不如等出藍光碟版, 畫質真的漂亮很多 (套”感官世界”d顏色真係爆到呢…), 而且價錢也是相同, 藍光播放器的售價現在也慢慢下調啦~
    雖然看影碟比較便利, 但也別錯過在大銀幕看的機會噢~

  • re: ab_jj
    嗯, 相信每位影迷都有它的啟蒙老師, 每次重溫也會有不同的體會~ 一些我以前很喜歡的電影/導演, 後來再看已覺得不太合口味, 當然也有些是一直很喜歡, 或者後來找到更多喜歡之處的…

    就是從實際生活出發, 那到底是從當代的生活出發, 還是從電影拍攝時代的生活出發? 假如面對非寫實的電影 (超現實的, 非敘事的, 甚至抽象的前衛電影), 那麼又可能不容易從實際生活找到出發點~

    我這篇其中一點想說的是, 討論角度有很多, 背景資料也值得參考, 很難只看一本通書~

  • 近日把觀影焦點放在黑色電影(Film Noir)及其他荷里活片廠時期作品上,一時間與還只看了未夠一半的黑澤明失去「連絡」,你這篇文章倒提醒了我要盡早再「開工」呢。
    對了,好奇你對’’姿三四郎續集’’有何評價?

  • 我看過黑澤明的天國與地獄,七俠四義,生之欲和羅生門。差不多最好的都全部看晒。

    黑澤明的映像凌厲,manchester 那班朋友十分愛看他的作品,尤其是羅生門。

    我自己就比較愛看生之欲,因為我喜歡看志村僑演出。

  • 增村保造有咁講過?哇哈哈哈哈.

  • re: 野毛
    那你要快快趕工啦~

    “姿三四郎續集” 有說是 黑澤明 最差的作品, 因為他是被逼拍攝云云~ 我也認為這電影很不像他的出品, 最有趣是片中兩幕大戰, 都用很靜態的遠鏡毫不刺激地拍攝, 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反而有點像近年流行那些刻意淡化劇情的簡約手法~ 運用不同處理手法自然會有不同的效果, 也不用太在意分高下吧~

    re: shirlie
    甚麼才是最好呢, 這一點對每個人來說也不一樣吧~

    re: Agnes
    增村保造 對 黑澤明 電影的評價有點矛盾, 一方面認為影像很有力, 另一方面又覺故事很傳統, 特別批評 “武士勤王記” (the Hidden Fortress) [1958] (最近翻拍了啦) 這部很傳統地忠君愛國的電影~

  • 黑澤明的電影以天國與地獄,七俠四義,生之欲和羅生門呢4部的電影創作思維最強,不是只是看鏡頭。

    天國與地獄我是10年前看,不如我講番怎樣看片末的鏡頭。

    以二人相對於獄中房間,呢個是細景,在細景以隔着玻璃來形容二位男主角的個性,只要做差少少都已經中招。

    ang lee 的 taking woodstock,sight and sound前主編於2009年4月23日英國時間下午9:00 看過預告片一次,對電影預告片有以下評價。

    sight and sound 前主編看過李安三部電影預告片的經驗是:

    李安喜歡用混合式剪法來介紹電影,也好用象徵手法。

    但 taking woodstock 有前者無後者,所以覺得呢部電影根本仲剪緊。

    主編先生看完預告片後已經好清楚知道 ANG LEE 拍呢部 TAKING WOODSTOCK 的問題,也決定對 ANG LEE 袖手旁觀。

    坦白講,

    ALAN 的師弟妹一齊於康城看 TW,二人對電影評價跟主編先生看預告片的一樣,

    唉,看完他二人的評價後,我真的寄望有奇蹟出現了。

  • No Gravatar

    感官世界

    http://www.dvdbeaver.com/film2/DVDReviews45/in_the_realm_of_the_senses_blu-ray.htm

    cc版dvd已經好靚,haha,就咁睇佢cap果d相blu ray同cc版dvd既差別冇我想像中咁多….如果我屋企既av setup只係普通既37″ sharp標清LCD TV….其實睇DVD同blu ray既分別係咪唔算”太大”,因為我其實唔太著重於畫質(因為我依家仲有買vcd係電腦mon睇的,haha)…..但聽你/我d朋友講,依家d blu ray player千幾二千都有….不過係d blu ray碟太貴……>.<

  • re: 皓
    cc的dvd大都是從新的菲林底片製作, 畫質當然很不錯~ dvd和bluray畫質基本上是無得比的, 因為後者優勝太多~ 看dvd beaver的比較呢, 你要把那些bluray截圖click開做1920×1080的原大小啊! 假如dvd放到這個比例, 畫質便有非常明顯的差異, 在電視看會相差很遠啊~ 最近在回顧展裡看了幾部大島渚的彩色電影, 色彩都鮮艷得有點超現實, 這才是他真正的顏色~!

    cc 的dvd碟和bluray碟售價是*一樣*的, 別再找藉口啦~ XDDD
    打從他們推出 “重慶森林” 的bluray碟已很令人心癢了啦~

  • 打分數是我自己給自己一個容易的方法來參考,也要建立在數量不少的評分上才有價值,其實分數的評級愈多是較好的,不過發現人還是走向兩極,例如youtube的不是poor便是excellent

  • re: 小奧
    所以我其實不認為打分數是問題, 只是覺得這方式不適合自己而已~ 你說的對, 多評分才更有互相參照的價值, 而你說人愛走極端也是常情, 大概是因為會評分的人都是想表達自己的意見, 而想表達意見的人都會想自己的聲音被多些人聽見, 而最容易吸引別人眼球的方法, 就是把說話推向極端~ 但平心而論, 大部分作品都是那種 “ok啦” 的庸作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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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有樣野想問…cc出既碟既bonus部份,有冇字幕ga?

  • re: 皓
    有, 套戲同bonus material都一定有~
    佢套戲就算係英文對白都會有字幕 (更會分一般字幕和弱聽人士字幕), cc出品是非常周到的~

  • No Gravatar

    thx gar…..睇黎我距離中cc毒不遠了,ha

  • re: 皓
    假如你用的是全區碼dvd機, 不用介意區碼的問題, 那麼下面這幾間dvd廠牌都是很值得留意的:-
    1. Criterion Collection
    2. Masters of Cinema
    3. Artificial Eye
    4. Second Run
    5. Edition Filmmuseum
    其實現在藍光碟是大勢所趨, bfi最近便一直在推藍光碟, 相信幾年後藍光會成主流啦~

  • No Gravatar

    多謝介紹,我之前只識Artificial Eye…Artificial Eye最近出了漢尼卡絕大部份電影作品…….我有問過身邊朋友…他們說除了國產品牌…大多blu ray player仍然要2,3000以上…需要考慮一下,而且一眾廠牌的dvd/blu ray亦真的不便宜,haha…..

  • 當初看日本片, 都是從黑澤明開始 (美亞vcd’). 至今只看了六部. 如果當年我一直買的話, 很可能看得差不多.

  • re: 皓
    wow cc推 黑澤明 果然係不遺餘力, 雖然唔係全集, 但係主要作品都齊全了~

    re: Agnes
    現在的選擇比以前更多了啦~ 港版的vcd/dvd 是出名質素差勁的, 不過在日本片方面有不少是獨家發行, 叫做好過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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