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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愛.良知: Tengiz Abuladze 的格魯吉亞三部曲

"The Plea" (祈禱, 1967)

看電影越多, 越覺得大眾對電影的認知, 某程度上就局限於影片或影碟發行商所提供的選擇之內~ 即使是在消費掛帥的美國, 仍有許多電影未有被放上影碟, 至於在一些語言不通, 影碟發行業未及發達的國家, 外人對其電影歷史往往只能略知皮毛~

格魯吉亞導演 Tengiz Abuladze 是該國電影史上最有名的導演之一, 不過他在國際間的知名度, 主要還是來自晚年一部 “Repentance” (懺悔, 1984)~ 作為一部 “勇於反映斯大林時代暴政” 的作品, 電影在84年拍竣後旋即被禁, 但在1987年卻見時移勢易, 順應當時的黨總書記戈爾巴喬夫所提倡的改革開放政策, 得以在蘇聯各地順利公映, 甚至成為賣座熱片, 戈爾巴喬夫本人更曾鼓勵每個蘇聯人去看看這部電影~

“Repentance” 是 Tengiz Abuladze 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此片公映後贏得列寧獎, 首屆尼卡獎 (俄羅斯奧斯卡) 六個獎項,  還有康城影展的特別評審團獎和國際影評人獎~ 這三部電影雖然在歌頌人性的主題上有點關連, 但它們的故事各不相干, (生於格魯吉亞的) 阿美尼亞導演 Sergi Parajanov 更說過, 這三部曲的組合不過是要給導演頒獎的包裝~ 無論如何, Tengiz Abuladze 就以這三部電影馳名於世, 但可惜至今亦只有這三部影片 (和另一部短片) 發過帶字幕的的影碟, 不諳格魯吉亞語的影迷, 實難對其作品有較全面的認識~


“Magdana’s Donkey” (1955)

Tengiz Abuladze 在1924年生於格魯吉亞的第二大城市庫塔伊西, 年青時曾研習舞台指導, 後來在著名的 VGIK 修讀電影~ 畢業後, 他與另一位格魯吉亞導演 Rezo Chkheidze 合拍了一部 “Magdana’s Donkey” [1955], 並憑它在康城影展贏得最佳劇情短片獎~

故事圍繞帶著三名子女的寡婦 Madgana, 她靠販賣乳酪為生, 過著刻苦的生活~ 一天, 她的兒子和小女兒在遊玩時發現一隻被商人遺棄, 躺在路上奄奄一息的驢子~ 在孩子們的堅持下, Magdana 收養了驢子, 而驢子得到孩子們的悉心照料漸漸回復健康, 更成為這窮家庭的好幫手~ 可惜好景不常, 某日 Magdana 帶著驢子上市場時遇上棄驢的惡商人, 他硬要把驢子搶回去, 後來更鬧上法庭~ 在法庭上, 商人本來佔盡上風, 後來 Magdana 的村民紛紛前來作證, 原以為形勢逆轉, 但最終的裁決卻依然教人無奈~

“Magdana’s Donkey” 可說是帶有格魯吉亞特色的新寫實主義電影, 以漂亮的黑白攝影實地捕捉貧苦小家庭的喜怒哀樂, 反映他們被富人欺壓的無奈, 同時展示格魯吉亞鄉村生活的自然純樸~ 片中帶點靈性的驢子 Lurdja, 就像布烈遜 “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那隻驢子的遭遇般坎坷, 牠有如貨物般被爭奪, 身不由己的命運, 甚至比 Magdana 一家更悽涼~

"The Plea" (祈禱, 1967)

“The Plea” (祈禱, 1967) 是 Tengiz Abuladze 三部曲之首, 也是最抽象最富詩意的一部~ 故事取材自格魯吉亞著名詩人 Vazha-Pshavela 兩首詩作 “Aluda Ketelauri” 和 “the Host and the Guest”, 背景是十八至十九世紀高加索山區, 信奉基督教的 Khevsur 和信奉回教的 Kistin 兩族人之間的戰爭 (格魯吉亞是傳統東正教國家, 但國內亦有小數其他宗教的信徒)~

第一首詩講述 Khevsur 英雄 Aluda (Tengiz Archvadze 飾) 殺死敵軍勇士後, 因敬重死者而拒絕按照習俗切下他的右手, 因此被族人排擠和驅逐~ 第二首詩講述 Kistin 獵人 Jokola (Otar Megvinetukhutsesi 飾) 邀請一位 Khevsur 勇士到家中作客, 族人得知後大興問罪之師, Jokola 挺身維護客人卻被制服, 勇士則被押到山上處刑, 以祭祀他先前殺死的戰士~ 手無寸鐵的勇士被綑綁割喉, 但面上毫無懼色, 到得 Jokola 妻子的憐憫和哀悼~

“The Plea” 全片引用詩作大量原文, 以密集的旁白和內心獨白形式讀出 (因此也有點抽象難懂), 配上非常悅目的黑白影像, 畫面靜態的構圖經過細心設計, 光暗對比強烈 (#1, #2), 饒富詩意~ 導演又不忘以一些超遠鏡 (#3, #4) 拍下高加索山區的風貌, 展示恆久而壯麗的自然, 同時也像在對比人生的短暫和渺小~ 夾在兩個故事開始, 中間和結尾, 是三個有如夢境般帶點超現實的段落, 當中的一男一女 (似乎) 分別象徵著人性的至惡和至善, 人類就夾在這兩種抗衡的力量中間~ 片名所指的 “祈禱” 出現在電影開始和結尾, 是為善者向上帝禱告, 渴望在邪惡的世界追求善良和真理~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第二部曲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改編自作家 Georgi Leonidze 的回憶錄, 並以色彩非常鮮明的彩色拍攝, 背景設在蘇共時代之前的格魯吉亞鄉郊~ 故事講述漂亮少女 Marita (Lika Kavjaradze 飾, 真的很秀氣!) 隨著父親來到村莊定居, 與當地一位窮家子 Gedya (Soso Jachvliani 飾) 譜出一段純真戀情, 可是她的爸爸卻沒問過她便把她許配給一位粗野的富戶兒子, Gedya 更在爭執 (爭女) 時被打至重傷~ 不少村民都對這錯配看不過眼, 但又無可奈何~ 婚後 Marita 一直鬱鬱寡歡, 一天 Gedya 忽然出現, 二人短聚相擁時被鄰居揭發, 丈夫知悉後定要妻子以死賠罪~

“The Wishing Tree” 充滿格魯吉亞的傳統鄉村風情, 配上斑斕的色彩和美麗的景色, 是個像故事書般帶點夢幻的世界~ 在上述作主幹的 “傳統禮教害人” 愛情悲劇外, 還有一班形象鮮明的配角, 就如代表著那個年代人們相異的思想和態度~ 親手斷送 Marita 一生, 象徵著傳統思想的老爺爺 Tsitsikore; 從未嚐愛情滋味, 衣著化妝古怪的老淑女 Pupula; 努力尋找魔法樹, 但最終死於非命的 Ertaozi, 熱切期待改革來臨, 希望破除舊思想的 Iorami; 帶著智障兒子四處奔走, 求人家幫忙的老婦… 這些人物通通活在這個傳統與現代交接, 寧靜中蘊釀變更的關鍵時刻: 鄉村的生活似是優遊自在, 但舊思想卻導致悲劇; 新生活看似充滿希望, 但古老傳統又勢將被破壞~ 電影尾聲重訪 Marita 昔日的住處, 那裡長出一棵石榴樹, 開出鮮紅奪目的花朵, 象徵著她的美麗和愛念永存不滅~

"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Repentance” 是三部曲中篇幅最長的一部 (153分鐘), 背景設在蘇共時代一個格魯吉亞小鎮~ 電影開始時婦人 Keti (Zeinab Botsvadze 飾) 正忙著裝飾蛋糕, 桌上一份報紙刊載著市長 Varlam Aravidze (Avtandil Makharadze 飾) 逝死的消息~ 市民紛紛在葬禮上追悼這位好市長, 但市長下葬後翌日遺體卻被人掘出, 再次下葬後第二天竟又再被掘出~ 後來發現這原來是 Keti 做的好事, 她在法庭上作供時指 Varlam 絕非甚麼好人, 反而是一位心狠手辣, 多疑善變的獨裁者~ 她的父母和其他許多市民都遭到他的毒手, 她更揚言在她有生之年絕不會讓這惡人安眠地下~

電影之後按 Keti 的回憶重現歷史, 追溯她的畫家父親 Sandro (Edisher Giorgobiani 飾) 和漂亮母親 Nino (Ketevan Abuladze 飾) 如何先後遭奸人所害, 鎮上歷史悠久的古老教堂如何被毀掉~ 市長的兒子 Abel (Avtandil Makharadze 分飾) 那一代人本來對這些指控不以為然, 倒是孫兒 Tornike (Merab Ninidze 飾) 對祖父的惡行深感懊悔, 並主動要求 Keti 原諒~ 但後來就連 Abel 也受不住良心的責備, 主動掘出父親的屍體並將之棄於荒野以作贖罪~

“Repentance” 也許因為政治氣候轉變而得以名揚四海, 但導演並不是看風駛舵的機會主義者, 他在廿年前已有構思拍這部電影~ 全片在風格上刻意地誇張和魔幻化, 甚至帶點荒唐滑稽~ Varlam 會忽然手舞足蹈大唱歌劇; 秘密警察是身披盔甲騎馬的中古騎士; 異見者被囚禁於一個表面如伊甸園般美麗的花園~ 在無聲無息之中, 鎮上的居民逐一消失, 被逼害的人把名字刻在木頭上祈望親人發現, 但這些浮木卻一根根被輾磨成碎屑, 就像這些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電影沒有明示逼害的過程, 但這種笑裡藏刀, 無聲殺人的手段只更加恐怖~

"Repentance" (懺悔, 1984)

片中邪惡市長 Varlam 的造型可算費盡心思, 具備二十世紀幾位大獨裁者的特徵: 臉型和樣貌有點像墨索里尼, 一束小鬍子顯然來自希特勒, 多疑善變的性格和故事背景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斯大林 (斯大林正於格魯吉亞出生)~ Varlam 及兒子 Abel 兩角由 Avtandil Makharadze 一人分飾也有意思, 像是要他面對自己從前犯下的罪惡, 並主動懺悔和贖罪~ 另外, 在 “The Wishing Tree” 演革命份子 Iorami 的演員, 在這裡飾演一位被逼害至瘋掉的知識份子, 就像暗示他當初熱切期待的 “新世界”, 如今證明只會帶來極權統治和痛苦~

電影的尾聲跳回開始一幕, Keti 仍在裝飾蛋糕, 也不知是因為 (樂觀地) 伸張正義後得以繼續整餅, 抑或 (悲觀地) 剛才一切告白, 悔過和贖罪只是一場空夢~ 其後, 一位路過的老婦問她所在的道路是否通往教堂, Keti 告知她所在的 “Varlam 街” 並不通往教堂, 她便反問 “不通往教堂的路有甚麼用處?”~ 對黑暗歷史的懺悔和償罪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重建宗教信仰作為人民的精神支柱~

“the Plea” 開始時以詩人 Vazha-Pshavela 的話作引子: “人類美麗的本性永遠不滅”~ 這也可視作這三部作品的共通點, 即使時代和政治背景有所差異, 人們因為不同原因受到不同形式的逼害, 但人性中一些祟高的美德始終不會消失, 即使在死亡威脅下仍會繼續發出光芒, 並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Repentance” 片段

"Repentance" (懺悔, 1984)

9 comments to 尊重.愛.良知: Tengiz Abuladze 的格魯吉亞三部曲

  • WOW, 大開眼界!!!

  • 很認同你在文章開首的一番說話. 以前hkiff還會肯介紹這些”偏遠地區”作品, 現在愈來愈市場化, 藝術味愈來愈少, 創新精神也蕩然無存…康文署攪來攪去都是世界電影大師回顧, 俾d驚喜好冇?

  • re: Agnes
    hkiff 那些小單元的選片仍有看頭, 例如今屆也有新捷克, 以色列等電影, 算是不錯吧? 只是這些電影總被安排在偏遠影院放映… 康文署搞的回顧展都是最有名的大師, 確是沒甚麼驚喜, 不過我倒沒甚麼異議, 反正我很多電影都沒看過菲林版, 能看看也是美事~ 當然, 假如可以搞一些有趣的主題, 選一堆偏門一點的電影來放也會很有趣~

  • 好的电影要给予肯定!好在笔者说的这三部电影,我全已看过!还没留下什么遗憾!个人至爱Repentance” (懺悔}然后the Wishing Tree” (願望樹) [1976]

  • 若非電影得獎,恐怕這位格魯吉亞導演沒有人識。

    坦白講,本人從未看過這三部電影。

    最近在 youtube 看到捷克著名風格片 the cremator 重回影碟巿場,都希望香港能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

    我更驚訝的是,Zbig Rybczynski的作品竟然在 youtube 找到,你看過 angst嗎?

    令我感慨的是,香港著名影評人舒琪竟對這位電影先鋒一無所知。我自從他說他不認識Zbig Rybczynski後,再也無意到他的blog 拜訪。

  • 剛看了電影片段,這部電影很有個人風格。

    若非小妹是音樂白痴,我想看得更加寫意。只是二人逃走,音樂和水聲混集在一起,我想這位導演對電影音效認識頗深,曉得利用電影甲乙丙來營造電影。

  • re: 她肚脐上的红宝石
    我自己最喜欢的倒是 “祈祷”, 不过三部都是好电影~

    re: shirlie
    “Cremator”在Second Run也推出了好一段日子啦? 想買的話可以在BC裡面那家影碟店輕易找到~ 不過如果要看菲林版就比較困難了~

    也不用驚訝, 世界上喜歡電影的人可多著呢, 正如香港和大陸也有很多人把港產片, 日劇韓劇啦上載上網~ 更何況是Rybczynski這種拿過奧斯卡的人物? 而且他也拍過很多MV, 相信很多人都看過, 只是未必知道是出自他手~ 你是說他掌鏡那部 “Angst”? 湊巧也有看過…

  • ikiNo Gravatar

    I am georgian It is very lovely, to find an infrmation in other languages :):):

  • re: iki
    and it’s lovely to have a georgian leave a message here, tha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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