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June 2009

(photo from http://www.myspace.com/suishounofune)
對於像筆者這種對東京地下音樂版圖不太熟悉的外行人來說, Suishou no Fune (水晶の舟) 這隊日本樂隊最先吸引人注意的地方, 很可能就是他們的名字: 怎樣的樂隊會把自己說比喻成水晶船? 甚麼類型的音樂才算跟一艘水晶船的形象合襯?
成立於1999年的 Suishou no Fune, 兩位核心成員分別是女結他手 Pirako (紅ぴらこ) 和男結他手 Kageo (影男)~ 在一篇訪問中, Pirako 憶述樂隊名稱的由來時表示, 她當時正在水晶店工作, 當被問及樂隊該叫甚麼名字時, 她便想出 “在漆黑中飄浮的水晶小舟” 的意象~ 或許因為樂隊的名字源於這抽象的畫面, 而 Kageo 在組織樂隊之前又曾經是位職業畫家, 所以他們才會奏出這種著重意境, 感情豐富的音樂~
簡單點說, Suishou no Fune 玩的是即興為主的二人結他合奏樂, 風格較接近日本地下音樂的 psychedelic rock, noise rock 和 dark folk~ 也有人拿他們跟 灰野敬二 (Keiji Haino) 的經典組合 Fushitsusha (不失者) 作比較, 不過筆者認為他們的作品整體上少一點虛無和絕望, 雖然也有兇悍暴烈的時候 (特別在現場表演時), 但也不乏溫柔的時刻, 間中甚至閃出頗窩心的片段~
雖然樂隊早在99年出道, 此後曾在多個地方公開表演, 又跟 灰野敬二 等知名音樂人jam過歌, 不過首張大碟要等到2005年才經由 Japanoise Records 發行~ 自此之後他們保持頗為多產, 大約相隔半年便會有錄音室或現場表演的錄音大碟出爐~ Suishou no Fune 每張大碟主要都由一對結他和疏落的歌聲交織而成, 但因為樂隊成員不斷轉變, 所以有時會加入鼓和低音結他的聲音, 為雙結他的基本姿態帶來一點變化~

假如要為水晶船的唱片寫評語, 很可能會是一段段描畫異境風貌的抒情文字, 而這對於他們以聲音描畫抽象畫的音樂都算相襯~ 首張同名大碟 “Suishou no Fune” [2005] 整體較接近在無人異地飄浮的 space rock, 在其他大碟裡面, 有加入鼓擊的作品都較接近這方向~
至於只有兩位結他手互動的樂曲則自由隨意得多, 像首首幽暗而帶點詭秘的歌謠~ Suishou no Fune 不少唱片都是現場表演的錄音, 即使是在錄音室裡誕生的作品, 他們亦經常以一take過即興表演的形式錄音~ 雖然複雜的結構和組織欠奉, 但保留了很隨心和直接的感覺, 那些貼切的曲名亦很能刺激聽者的想像力~
在美國錄製, 經由 Holy Mountain 發行的雙唱片 “Prayer For Chibi” [2008], 廣被奉為他們的代表作, 碟名中的 Chibi 是他們一隻不幸病逝的貓咪的名字~ 兩張唱片提供了充足的空間讓他們盡情發揮, 證明這樂隊確比同類地下迷幻樂隊具更大的可塑性~ 甫開始第一曲 “Prayer” 長達23分鐘, 疏落的結他音符有如夜空點點星宿, 聽者想在慢慢看星空流轉~ “Till We Meet Again” 和 “Becoming a Flower” 在氣氛化的佈置慢慢築成噪音迷牆, 最後回歸平靜, 一首歌的歷程已很豐富~ 第二張碟的 “Resurrection Night” 和 “the Starts Know All” 差不多整曲以噪音作背景, 在吵鬧的雜音中居然感覺安詳~
同年年尾推出的 “the Golden Labyrinth” [2008] 以四人姿態出現, 組成較接近傳統樂隊的模式, 但在音樂上卻不減一貫高度自我的風格~ 整張唱片就是遊歷標題那所 “黃金之迷宮” 的旅程, “Entrance to the Labyrinth” 吵吵鬧鬧地以結他噪音交響鋪陳, “At Dusk” 展示黑夜的靜默和神秘, “Golden Smoke” 和 “the World in the Mirror” 盡顯虛幻迷離, 結尾的 “Exit from Labyrinth” 則再次浸泡在噪音海中浮沉~
樂隊的 myspace 可以聽到他們多首作品, youtube 也可以找到他們 一 些 現場表演片段~

(photo from http://www.myspace.com/suishounofune)
8 June 2009

“天國與地獄” (High and Low) [1963]
這陣子疏於更新網誌, 主要不是筆者躲懶 (這是次要), 而是因為這數星期來一直在逐部翻看日本導演 黑澤明 的電影~ 對上一次接觸這些作品, 已是許多年前的舊事, 當中很多細節皆已面目模糊, 今天重溫之際不時發現驚喜之處, 有些作品的觀感更跟多年來殘留的印象頗不相同~ 一口氣回顧過這許多好片後, 愈覺得這位映畫天皇是位精巧絕倫, 認真細緻的工藝匠, 而非時下那些急於表達自我風格的作者導演~
近年Criterion Collection (CC) 推出了多部 黑澤明 影碟, 包括幾部戰後知名度不太高的黑白作品如 “白痴” (Hakuchi) [1951], “醜聞” (Scandal) [1950], 另外名作如 “酩酊天使” (Drunken Angel) [1948], “天國與地獄” (High and Low) [1963] 更得到足版加料處理, 不但畫質和音質比其他版本 (特別是港版) 優越得多, 又有提供豐富的背景資料供觀者參考~ 最近, CC更開始逐一推出多部經典電影的藍光版本, 首部當選的 黑澤明 電影, 理所當然就是色彩斑斕眩目的 “亂” (Ran) [1985]~
黑澤明 電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很可能是它們出人意表的精彩結尾~ 本文多幅截圖均來自相關電影末段的高潮: “天國與地獄” 兩位主角隔著玻璃面對倒影猶如面對自己分身; “酩酊天使” 主角滿身油漆在走廊的生死鬥; “活人的紀錄” (I Live in Fear) [1955] 看命運不同的人默默地各走各路, 還有 “蜘蛛巢城” (Throne of Blood) [1957] 以真箭射擊拍攝的將軍之歿… 無論對這些電影評價如何, 這許多精彩場面都足令人難以忘懷~

“酩酊天使” (Drunken Angel) [1948]
最近, 公園仔在他的網誌提及敝網於年前放棄以分數評價電影, 是認真嚴肅的態度~ 筆者在此先要感謝他的賞識, 但與此同時亦不得不澄清, 打分數其實也可以打得認真嚴肅, 背後也可以有大堆理據和討論支持~ 相信那些只批一句 “零分重作” 而不給評語, 或只草草寫幾句不著邊際的漫話, 才是流於輕率的態度~ 筆者當年決定放棄打分數, 主要出於幾個原因: 第一, 是因為不同類型的作品, 風格和形式各不相同, 統一用數字評價不太貼切; 第二, 是因為筆者今後希望多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假如一味只打高分數也沒意思; 第三, 是因為很多時候筆者翻看同一部電影後, 都會有頗不相同的評價和體會, 所以不希望早早以一個僵硬的分數蓋棺論定~
上面最後一點值得一談~ 最近一期 Film Comment 五月/六月號一篇名為 “Second Impressions” 的文章, 找來眾多著名影評人暢談一些起初觀感不過爾爾, 但重看後成功 “翻案” 的電影, 名單上包括浮誇媚艷的 “the Young Girls of Rochefort” (柳媚花嬌) [1967], 乍看似是平平無奇的 “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1975] 等~ 改變個人觀點, 不一定是舉旗不定的騎牆派, 隨著年齡, 人生閱歷, 人際關係, 角色身份的轉變, 個人價值觀自然也有所不同~ 重看電影時對之作重新評價, 不只是再次審視作品本身的優劣處, 同時也可以為自己價值觀和美學態度上的轉變尋找端倪~
就以筆者今次 “私人回顧展” 的主角 黑澤明 為例, 記憶中的 “天國與地獄” 只是部緊張刺激的犯罪片, 之前卻沒有留意前半段那些精彩的長鏡頭和豐富的闊銀幕運用, 還有階級之間那道不能填平的鴻溝~ “生之欲” (Ikiru) [1952] 點出讓生命發光的意義, “惡漢甜夢” (the Bad Sleep Well) [1960] 指出商界巨賈的絕對腐化, 但它們在敘事方式上都各有頗富心思的編排~ 不只在技術層面, “我對青春無悔” (No Regrets for Our Youth) [1946], “寧靜的決鬥” (A Silent Duel) [1949], “亂” 等幾部作品, 今天重看均有頗不相同的理解~

“活人的紀錄” (I Live in Fear) [1955]
在 “天國與地獄” Criterion Collection DVD製作特輯的訪問中, 黑澤明 說到 “最好的電影, 就是那些易懂而有趣, 沒有惱人的東西, 誰人都懂得欣賞的電影”, 而他的作品也的確真能做到雅俗共賞, 中外通行~ 相比起 小津安二郎, 溝口健二 和 成瀨巳喜男 三位日本大導, 黑澤明 的電影相信亦是最富娛樂性, 最多元化, 最能吸引現代主流觀眾的眼球~ 話雖如此, 在這個作者早已死掉的世代, 後人把導演的身世和觀點放在一旁, 逕自作私人解讀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事實上, 評論界對 黑澤明 的作品也有各式各樣的論調~ Donald Richie 說他是位人道主義者; James Goodwin 從後結構主義的觀點加以分析, 增村保造 認為他的電影竭力表達完美影像, 但內容往往乏善足陳; 吉本光宏 較近期的著作則索性放棄grand narrative的論述形式, 改把導演的作品放在當時社會和歷史的大環境中, 指出它們在日本影史上的位置~ 例如指出 “踏虎尾的男人” (They Who Step on the Tiger’s Tail) [1945] 和 “蜘蛛巢城” 跟傳統歌舞伎和能劇的關係, “七武士” (Seven Samurai) [1954] 在武士片中的獨特超然的地位, “用心棒” (Yojimbo) [1961] 和 “椿三十郎” (Sanjuro) [1962] 兩部幽默但血腥的武士片, 如何掀起暴力電影熱潮~
不同電影有不同觀眾, 電影評論大概亦是如此, 而各種討論形式之間也未必有必然的高低之分~ 在電影找娛樂的觀眾, 可以只簡單從 “悶定唔悶” 作為評價標準; 飽學的社會評論者, 多從故事抽出要旨以比照大社會的現況, 或拿細部以某一學說作刁鑽演繹; 對理論不太感興趣的影迷, 則轉向翻挖電影幕後種種製作歷程和背景資料, 甚至明星男女的秘聞逸事~
又或者, 不同電影亦該有不同的評論方式~ 對於一部好像 “Tulpan” (大耳無罪) [2008] 這種來自異國土地的寫實電影 (世界地圖上連位置也不太確定的哈薩克!), 單單評說它的娛樂性和技術性, 或者學院派地以精神分析或符號學探究, 似乎都不太到位~ 假如能夠說明哈薩克的社會環境和文化傳統, 新舊社會之間的衝突, 展示當地青年所面對的前景和能力範圍之內所許容的選擇和後果, 相信便遠比單從故事情節和電影理論入手有意思得多~

“蜘蛛巢城” (Throne of Blood) [1957]
19 May 2009

對香港不少樂迷來說, 英國樂隊 Radiohead 的名字宛如另類搖滾樂的同義詞, 一提到當代結他band sound, 便幾乎要即時高呼他們的名字~ 記得 Radiohead 推出經典大碟 “OK Computer” [1997] 之年, 正值英倫搖滾 Britpop 盛行之時, 但要是你斗膽把 Radiohead 輕率地歸類為另一隊 Britpop 樂隊, 便準要冒上被一眾死硬派粉絲圍攻的風險~ 雖然這隊五人樂隊跟一眾 Britpop 友好份屬同鄉, (早期) 音樂亦以結他為主導, 但在主音 Thom Yorke 半帶憤怒半帶幽怨的哀號聲引領下, 作品總被看高一線, 凌駕於那些曇花一現的音樂潮流~
十多年後的今天, 眼見 Britpop 龍頭 Pulp, Suede 及 Blur 早已進入長期休止狀態 (盛傳後者將於今年夏天復合演出), 只有 Oasis 勉強試圖重拾昔日光輝, 反觀 Radiohead 仍定期有叫好叫座的新作推出, 並在獨立後搞出 “公開下載”, “免費音樂” 等頭條佳話, 可見當年樂迷們把他們排除在英倫搖滾族群之外, 確有一點先見之明~
筆者從來算不上是 Radiohead 的粉絲, 既沒留意 各 大 網站的趣聞逸事, 也沒花過太多氣力研究那些曖昧含糊的歌詞~ 雖然擁有樂隊多張大碟和一些細碟, 但聆聽頻率實在是非常的低, 尤其是2000年後發行那幾張包裝得奇形怪狀的大碟~ 依筆者之見, Radiohead 未算是偏激創新的實驗先鋒, 但肯定是個敢於作出不同嘗試和自我改造的團體, 成功在流行音樂和非主流元素中找到一個安穩的落腳點, 在商業與反商業的矛盾點上闡述其世界觀~
最近, Radiohead 前唱片公司 EMI 旗下的 Capitol Records 把樂隊頭三張大碟重新包裝, 各自多加一張b-side和現場錄音的唱片及一張收錄MV和現場表演的DVD, 以珍藏版紙盒裝發行~ 這次再版沒有找樂隊參與製作, 說穿了只是唱片公司在搾取前僱員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但考慮到當年一張single常分兩part推出, b-side 曲目眾多, 而正式現場錄音唱片較少的情況, 這珍藏版把散落各處的曲目收集在一起, 無疑是為聽者行個方便~ 當然, 在這個數碼年代, 樂迷大可以把甚麼 a-side, b-side, demo, live, acoustic, remix 一古腦兒丟進foobar或iPod的playlist, 所以這點小恩惠相信也只是針對依然執著購買和收藏唱片的少數族裔而言~

相信每位樂迷都有不同的心水選擇, 筆者選了這三套唱片其中11首歌曲, 放在音樂盒裡讓知音人共同懷緬一番~
“Creep” (acoustic)
要是這首歌在今天發行, 大概會被奉為 “大開眼戒” 一類毒男國歌~ 原版在chorus前兩下結他轟擊固然醒神, 但這種自怨自艾的慘情獨白, 始終是一個人抱著acoustic結他來唱才夠味道~
“Pop Is Dead”
一首沒有收錄在大碟內的單曲作品, “Pop Is Dead” 最令人難忘之處反而是它的MV, 看 Thom Yorke 化身死而不僵的白面殭屍在棺材唱歌~ 吵吵鬧鬧地以流行旋律宣佈流行音樂已死, 這種近似 Supergrass (還記得這名字嗎?) 的輕浮放盪, 相比起往後的出品無疑顯得通俗而簡陋~
“the Trickster”
收錄在單曲 “My Iron Lung” [1994] 的 b-side~ 對於今天電子化的 Radiohead 來說, 這種全攻型的結他曲可能已不合他們胃口, 但在chorus部分結他重疊奏出的效果實在美妙, 是他們作為結他樂隊的遺珠佳作~
“Fake Plastic Tree” (acoustic)
“the Bends” [1995] 大碟其中一首最出色的作品, Thom Yorke 自稱此曲說的是倫敦商業購物區 Canary Wharf~ 淡淡哀愁的調子, 是樂隊轉向面對社會問題, 幽幽地慨嘆現代消費主義生活空虛的地標作~
“Just” (BBC One Evening Session 14.09.1994)
“the Bends” 大碟中筆者特別喜歡的歌曲, 歌詞跟 “Fake Plastic Tree” 剛好相反在說私人故事, 音樂上是樂隊難得盡情搖滾的時刻~ 此曲MV出人意表的結尾, 是搖滾影像界恆久以來其中一個最耐人尋味的謎團~
“My Iron Lung”
同樣來自 “the Bends”, 單就歌詞而言, 大可作為 Thom Yorke 式憤世嫉俗的代表作~ 多得前段山雨欲來的鋪陳, 令末段終於得償所願, 盡情釋放時所爆發的能量特別震憾~
“Paranoid Android”
長達6分半鐘的四段拼貼, 正式跟曲式傳統保守的 Britpop 音樂劃清界線, 是 Radiohead 其中一首最具代表性的名作~ 其實長篇歌曲在prog rock年代早有前科, 迷幻搖滾時代也有過這種拼貼, 只是這首連歌詞亦很古怪的作品, 襯在當年漸見僵化的英倫搖滾樂壇特別新鮮~
“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
筆者的個人心水歌曲~ 若果說 “OK Computer” 訴說現代人種種憂慮和妄想, 在冰冷世界中求存的孤獨, 那麼被外星人擄走的奇聞, 也該算是個好例子~ 也許大家都只是被生活逼得太緊張了吧…
“Pearly”
收錄在單曲 “Paranoid Android” [1997] 的b-side, 曖昧的歌詞猜不出來去脈, 全曲幾乎就是相同四句不斷重覆和變奏, 雖然在簡單之中亦有其魅力, 但放在 “OK Computer” 中似乎比較平板, 難怪要放到單曲背面去了~
“Palo Alto”
一首關於加州矽谷中心城市 Palo Alto 的歌曲, 收錄在單曲 “No Surprises” [1998] 的 b-side~ 歌詞描述樣板乏味的未來生活, 與 “OK Computer” 大碟主題互相呼應, 有說此曲起初正叫作 “OK Computer”, 只是輾轉最後被踢出大碟之外~
“No Surprises” (BBC One Evening Session 28.05.1997)
若說 Radiohead 的音樂悲觀負面, 最晦暗莫過於此~ 用上鏗鏘悅耳的鋼片琴音引路, 卻唱出一位小人物被日常生活壓至窒息的痛苦呻吟, 二者巨大的對比, 令整體效果更具懾人的冷感, 這個現場錄音版本更多添一點慵懶感~

4 May 2009

“黑之雨” (After the Rain) [1999]
從前日本電影業界採用師徒制, 許多導演都是從某名導的助手開始學師, 習藝多年後才有機會開拍自己的電影~ 時至今天, 有些知名導演畢業於電影學院, 也有不少出身色情電影業, 甚至完全獨立製作, 真正長期學徒出身的反而份屬少數, 所以人到中年才擔正做導演的 小泉堯史 (Takashi Koizumi), 反而算是個少見的例外~
生於1944年的 小泉堯史, 在大學畢業後1970年開始當映畫天王 黑澤明 的助手, 在大師晚年作品 “影武者” (Kagemusha) [1980], “亂” (Ran) [1985], 至 “裊裊夕陽情” (Madadayo) [1993] 等五部電影中擔當助導~ 他首部長片 “黑之雨” (After the Rain) [1999] 跟 黑澤明 也極有淵源, 電影的劇本是大師本人改編的遺作, 製作班底和演員都是 黑澤明 生前起用的製作團隊~ 片中採用遠攝鏡頭 (telephoto lens) 從遠處拍攝, 以氣候營造氣氛的處理手法, 還有劃接 (wipe) 的運用, 顯然都師承 黑澤明, 這些風格上的影響, 在 小泉堯史 往後的作品處處可見~
先說說班底~ “After the Rain” 改編自名作家 山本周五郎 的短編小說, 黑澤明 生前早已把他的文字改拍成名作 “椿十三郎” (Sanjuro) [1962], “赤鬍子” (Red Beard) [1965], “沒有季節的小墟” (Dodesukaden) [1970]~ 幕後方面, 本片由 黑澤明 長子 黑澤久雄 監製, 服裝設計者是長女 黑澤和子, 攝影師則是為大師晚年多部作品掌鏡的 上田正治~ 至於幕前演員, 除了起用師傅一班愛將, 也有找來 三船敏郎 之子 三船史郎 和一代男優 仲代達矢 客串, 台前幕後滿是致敬之意~
“黑之雨” 的故事講述武藝高強而心地善良的浪人 三澤 (Misawa, 寺尾聰 飾) 帶著妻子上路, 途經某小鎮時因為大雨而在客棧留宿一宵~ 翌日, 三澤 在林中挺身阻止一群正在非法私鬥的武士, 得到城主賞識, 請他擔任正懸空的劍術指導一職~ 武士們對此決定深感不滿, 要求他在公開比武會上一展身手~ 比武會上, 三澤 輕易把對手一一擊倒, 後來城主不自量力提真槍挑戰, 只被 三澤 摔進池塘, 令氣氛非常尷尬~ 事後, 城主因為 三澤 曾經比武賭博而派使者把他辭退, 三澤 妻子則直斥使者沒有查清原由便妄下判斷~ 官職落空, 三澤 夫婦再次上路, 城主聽過使者匯報後恍然大悟, 決定親自策馬追回 三澤~

“阿彌陀堂通信” (Letter from the Mountain) [2002]
在 山田洋次 拍攝 一 系 列 強調武士人性化一面的電影之前, 小泉堯史 已在此為武士電影作出一個充滿人情味的現代演繹~ 有別於 山田洋次 那些身手了得, 但依然被 “義理”, “責任”, “仇恨” 等觀念束縛的武士, 這裡的 三澤 倒是位真正看化世情的達人~ 得到別人賞識固然是美事, 但即使被誤解也沒所謂, 三澤 始終貫徹自己一副善心, 不過被欺侮時也會反抗, 最多事後跟妻子一走了之, 看看別處的海闊天空~
三澤 從被賞識到被辭退的遭遇, 某程度上道出在醜惡職場堅持一顆不卑不亢善心的不可能~ 在人人如狼似虎的名利場, 微笑向他人示好會被認為是虛偽或另有居心; 有能者對無能者好言相向則會被視作勝利者高傲的羞辱~ 一般人習慣了人性險惡, 面對存私心的惡人都懂得步步為營, 爾虞我詐, 但面對無條件行善的好人反而進退失據, 甚至想到要先發制人加害對方~
假如 三澤 沒有練得一副好身手, 相信早已死於亂刀之下, 但即使像他一般武藝高強, 也只能求一個全身而退~ 電影末段把城主心急策馬追趕 和 三澤 夫婦在路上遠眺美景的情節交叉剪接在一起, 小人與達人兩種心態對比強烈, 最後也沒說明城主能否趕上 三澤, 彷彿別人的認同和功名利祿已不再重要~
導演第二部作品 “阿彌陀堂通信” (Letters from the Mountain) [2002] 改編 南木佳士 的小說, 繼續起用 寺尾聰, 同樣講述一對看破世事, 甘於隱居山林的中年夫婦, 但故事舞台則搬到現代~ 上田 (Ueda, 寺尾聰 飾) 十年前是位得獎作家, 但此後再無新作, 妻子 美智子 (Michiko, 樋口可南子 飾) 是位頂尖腫瘤科醫生, 但因為壓力沉重和流產而得了驚恐症, 於是二人退居 上田 在長野縣的祖家, 美智子 就在那裡當村醫生~ 在那裡, 他們遇上了一位九十多歲仍自食其力的老婆婆, 還有一位記錄婆婆說話, 編輯成稿件刊登在地區報章專欄 “阿彌陀堂通信” 的啞女孩~

“博士熱愛的算式” (the Professor and His Beloved Equation) [2006]
“阿彌陀堂通信” 可說是一部以中年人為對象的治癒系電影, 以長野縣四季的自然景色作背景, 上田 夫婦在這一年間放棄了名和利, 在小村裡過著一種貧窮但不匱乏, 微不足道但饒富意義的簡樸生活~ 面對漂亮的繁花綠草紅葉飄雪, 片中眾多讓人物融入景中的遠鏡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後半部分 美智子 因為要治療啞女而重回東京醫院, 在救人的過程中證明自己的實力, 暗示她退隱山村並不是懦弱失敗, 而是追求心靈平靜的理智選擇~
第三作 “博士熱愛的算式” (the Professor and His Beloved Equation) [2006] 主角仍是 寺尾聰, 依然是個改編故事, 原作是 小川洋子 的得獎小說~ 寺尾聰 今次演一位數學博士, 十年前他遭逢意外, 自此罹患前向失憶症, 新記憶只能維持80分鐘 (就像 “Memento” (凶心人) [2000] 主角), 所以一直 “被困” 在十年前的世界~ 單親媽媽 杏子 (Kyoko, 深津繪里 飾) 是博士家新任家政婦, 她處處對博士照料周到, 但無論兩人相處如何愜意, 每天博士都要重新認識這張 “新面孔”~
後來, 博士邀請 杏子 帶同兒子一起同前來, 三人就在巧妙的數學算式, 對棒球的共同熱愛和互相關愛中生活~ 今天, 當年那位小兒子現已長大成人, 更成為中學數學老師, 在課堂上向學生憶述博士和母親的故事, 順道介紹那些處處維繫人情的數學算式~
導演在前兩部作品闡述一種看破世情的達觀, 本片則透過這位失憶博士的奇疾, 點出樂安天命享受現在的重要~ 對於只有80分鐘新記憶的博士和他身邊的人來說, 無論是喜是憂, 每天都是個新開始, 但正因為將來沒有記憶作憑證, 今天活得自在快樂便更加重要~

“留給明天的遺書” (Best Wishes for Tomorrow) [2007]
小泉堯史 一連三部電影都在訴說一種 “放開” 的人生觀, 沒想到最近一部聲稱花了15年構想的新作, 竟是部向右傾的二戰電影~ “留給明天的遺書” (Best Wishes for Tomorrow) [2007] 改編自 大岡昇平 的小說 “漫長之旅”, 講述乙級戰犯 岡田資 戰後在橫濱軍事法庭受審的經過~ 岡田資 被指在二戰末期名古屋空襲期間違反國際法, 沒有經過公平審訊便按簡化程序下令斬首處決多位捕獲的美軍機師~ 庭上, 岡田資 反過來指那些機師空襲民居和使用燃燒彈, 導致大量平民死傷, 他們才是真正違反國際法的戰犯, 處決他們是公義之舉, 並把處決的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希望為部下脫罪~
“留給明天的遺書” 以 畢加索 著名作品 “Guernica” 作引子, 指出空襲的不人道和違法性, 然後略掉前因, 直接跳到 岡田資 的審訊過程~ 兩小時的法庭戲不易消化, 但也不及導演用盡各種方法把戰犯打造成英雄人物難看~ 例如讓純樸少女 (飾演者竟然是 蒼井優!) 憶述同學遇難的經過, 請婦人細數孤兒院被轟炸的情景, 看 岡田資 堅持替部下按摩以示其親切, 讓他手抱初生嬰孩以表其慈祥, 加上悠揚哀怨的配樂, 令全片瀰漫著比通俗劇還要堆砌的煽情~
電影不只美化戰犯, 它更嘗式進一步把戰爭責任推給美軍, 甚至暗示美國總統才是終極罪人~ 那些被擄獲的美軍士兵是否有罪, 本來就已成疑問, 但電影卻像已肯定他們的 “罪行”, 只考究 岡田資 為何不按慣常程序經過審訊才判刑~ 就此, 他只一直推說戰亂時沒有時間執行繁複的程序, 堅稱下令處決是履行公義而非報復, 甚至指斬首是高度光榮的處決方式~ 這種種似是而非的歪理, 感覺就是被人揭發犯錯時沒去想想自己的過失, 卻立刻轉移視線指責別人不是~
日本人拍二戰電影總是讓人氣憤, 皆因其取態始終不盡不實, 頂多也只是訴諸所謂的 “人文主義”, 提出 “戰爭真是很殘酷的事情, 士兵和平民都很慘” 一類論調, 但又通常自我中心地只強調日本軍民的慘況, 強調自己作為 “受害者” 的角色, 淡化 “侵略者” 的身分, 對被侵略國的軍民, 當權者的責任問題總是避而不談~ 毫無疑問, 太平洋戰爭末期的大規模空襲確令日本生靈塗炭, 但若果一直無視侵略別人時所造成的傷害, 只埋首於敗軍時國土被踐踏的悲痛, 這種選擇性失明的視野, 談不上是真正面對歷史~
電影最諷刺一刻, 莫過於 岡田資 在牢獄打坐等待行刑時, 口中竟然唸出一首 王翰 的 “涼州詞”~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兩句固然灑脫豁達, 但缺乏自省的視死如歸, 大概只是另一種執迷不悟…

“黑之雨” (After the Rain) [1999]
21 April 2009
Still Walking (橫山家之味) [2008]
導演
是枝裕和
演員
阿部寬, 夏川結衣, YOU, 高橋和也, 田中祥平, 樹木希林, 原田芳雄
連結
imdb link
www.aruitemo.com
簡介
現代, 日本三浦海岸~ 夏季某天, 已正失業的繪畫修復家 橫山良多 (Ryota Yokoyama, 阿部寬 飾), 帶著妻子 由加里 (Yukari, 夏川結衣 飾) 和她跟前夫所生的10歲兒子 敦 (Atsushi, 田中祥平 飾), 不大情願地回老家探望父母~ 回到家裡, 姊姊 千奈美 (Chinami, YOU 飾) 跟丈夫 信夫 (Nobuo, 高橋和也 飾) 和她的孩子們早已到埗, 大家正忙著幫媽媽 (樹木希林 飾) 準備飯菜~ 早年開診行醫, 現已退休的老父 (原田芳雄 飾) 則依然是冷淡無情~ 橫山家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聚首一堂, 一同紀念多年前因為拯救一位男孩而遇溺身亡的長子 純平 (Junpei)~
評語
在官網導演的話文中提到, 這部電影的出發點, 是導演對自己在父母生前未有好好孝順他們的一份悔疚感~ 或許因為這原故, 電影中可以找到很多無奈的歎息和落空的期望: 爸爸希望兒子像他一樣行醫, 但長子遭逢意外身故, 次子則跑去當畫醫生; 長子 純平 遇溺的時候, 爸爸正忙著治理別的病人; 媽媽希望坐坐兒子開的房車, 但兒子卻在她離世後才買車; 就是浴室那幾塊破爛的瓷磚, 也未有如期修補妥當~
然而, “Still Walking” 不只是一連串悲觀的悔恨, 即使在親子關係愈見淡薄, 家庭聚會幾乎流於徒具形式的現代社會裡, 上一代的智慧依然繼續傳承, 家族成員之間的親情仍是一脈相承~ 電影花上很多時間描寫家庭成員一起吃飯, 散步和閒談的情形, 是枝裕和 把這些家族聚會場面設計成一幕幕熱鬧豐富的庶民生活劇, 在一些角色不停進進出出的長定鏡下, 觀察各家庭成員之間細緻的互動, 圍繞日常生活的對話內容樸素而寫實, 讓觀眾從言行之間慢慢認識這些性格各異, 心中各有掛慮的人物~
儘管此片大概是 是枝裕和 最多對白的電影之一, 但眾多角色心中最大的渴望或鬱結, 卻始終沒有明白地跟家中所有人分享: 退休爸爸希望有後人能繼承自己衣缽行醫, 對後繼無人一直耿耿於懷; 母親至今仍未能接受長子已離世, 只怪責當年的遇溺者把兒子害死; 良多 不願把失業的事實告父母, 並要妻兒保守秘密; 由加里 擔心自己喪夫再婚的身份, 未會被男家父母接納; 小兒子 敦 騙人說自己叫 良多 做父親, 但其實仍未搞清自己跟繼父的關係… 雖然眾人心中各有未曾化解的心結, 但這不是個疏離冷寞的家庭, 當這幾代人圍在一起吃飯, 散步, 閒談, 便會自然流露出溫馨和愛護, 在回憶往事時找到樂趣, 也許這就是親情的魔力~
“Still Walking” 亦很強調這種親情的永續性~ 電影顯示片名的鏡頭, 是一個遠看小鎮風景的遠鏡, 一架電車在遠處緩緩經過, 結尾一個相似的鏡頭恰好跟它互相呼應, 含蓄地點出雖然人物有所轉變, 但生活仍是繼續~ 此外, 數年前後兩次到 純平 墳前掃墓的情節, 還有那個從母親傳給 良多, 良多 傳給小女兒的黃蝴蝶故事, 同樣在暗示生命延綿不絕~
視覺上, 靜靜地看生活流過的 “Still Walking”, 跟導演的首作 “幻之光” (Maborosi) [1995] 最為接近, 在採用相似, 重複鏡頭和空鏡的風格上也有點雷同~ 例如 兩 次 掃墓時走過的斜路, 或去 或來 經過的小路, 橫山家門前的 日景 與 夜景, 在玄關 迎客 和 送客 的情形, 孩子們 和 母親 不同的渴望等等~ 但有別於 “幻之光” 的神秘和淡淡哀愁, 這些似曾相識的畫面和細節, 處處滲出生命循環不息, 永無休止的感覺~
電影的日語原名 “歩いても、歩いても” (一直走著, 走著), 來自 石田良子 (いしだあゆみ) 六十年代名曲 “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 (Bluelight 橫濱) 一句歌詞, 也就是片中母親從黑膠唱片播放的老歌~ 這兩句歌詞放在電影裡, 就像在說明即使親人之間有過甚麼齟齬, 經歷過種種失落和悲傷, 只要一家人一直走著, 這份親情仍是會延續下去~